首发高吉里大集的羊汤香 （散文））

◉ 王仁爽（辽宁）

周日的风刚扫过窗台的绿萝，带着初夏特有的温软气，蹭得叶片晃了三晃。我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刚过七点，赶紧把昨晚剩的半块酱肉塞进包里，揣着刚打还温乎的豆浆就出了门。和老陈、大刘约好的高吉里大集，早就在心里念了半礼拜——说起来好笑，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为了口羊汤，上周就特意在微信群里定了三个闹钟，生怕谁睡过了点。不为别的，就为集市最那头老李家那锅熬了三十年的羊汤，奶白的汤头撒一把切碎的小葱花、现磨的白胡椒粉，第一口下去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暖得能从舌尖一路熨到脚后跟，连后背上发僵的老毛病都能舒展几分。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没两分钟，就看见老陈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过来，车筐里还塞着个折叠小马扎，说是怕羊汤摊人多没座。大刘随后就到，手里攥着个空的不锈钢保温杯，说要喝不完兜着走，给他那怀孕的媳妇也带一碗回去。仨人笑着挤上七路公交车，大清早的车坐了半车赶早集的人，拎布袋子的老太太凑在一块儿说哪家的韭菜新鲜，背书包的小朋友攥着奶奶的手，盯着前排人手里的油条直咽口水。车晃悠悠开了四站地，刚拐进高吉里那条街的路口，窗户缝里先钻进来一股鲜气，混着刚烙的饼香、刚摘的青菜的清甜味，还有淡淡的牛羊肉的膻香气，老陈鼻子先动了动，笑着拍我肩膀：“得，闻见味儿了，这就到了。”

说是大集，其实就是南北伸出去的两里多长的老街道，水泥路边还留着早年铺的青石板缝，一到雨天就冒出点碎碎的小野花。这集和别处那些专为游客开的网红集市不一样，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网红摊子，也少见卖衣裳饰品的，两边挨挨挤挤支着红的蓝的塑料棚子，十有八九全是卖吃的。

刚进街口第一家是个卖青菜的摊子，夫妻两个人守着个三轮车，带露的菠菜、油麦菜都扎成巴掌大的小捆，码得整整齐齐摆成一排，水珠顺着深绿的叶片往下滴，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竹筐里的樱桃红得透亮，颗颗都有大拇指头大，堆得冒了尖，上面还挂着点晨露。旁边的牛羊肉案子是个络腮胡老板守着，明晃晃的砍刀搁在一边，案上的羊腿肉还带着刚斩的潮气，红肉白筋分布得匀匀的，有人要剁馅，老板手起刀落，几分钟就剁得细碎，装在塑料袋里递过去，还不忘搭一根炖肉用的白芷。再往前走是海鲜区，一个个蓝色的塑料桶摆得满满当当，梭子蟹吐着泡泡趴在桶底，大虾蹦得水花直溅，蛏子和花蛤埋在细沙里，卖海鲜的老板穿个高筒胶鞋，看见有人过来就捞起个张着夹的螃蟹举得老高：“今早刚从码头船上拖来的！你看这活度！商场里哪有这鲜货，全是打氧养了好几天的，哪有这个味儿！”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挪，沿着街沿晃悠，没走两步耳朵里就被热热闹闹的声响填得满当当。这边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蹲在海鲜桶边，手指点了点桶里的黄鱼，问老板鲜不鲜。穿胶鞋的老板笑得爽朗，伸手就捞了条最大的举到她跟前，鱼尾巴摆得带起一串水珠，甩得他胳膊上全是水也不在意：“阿姨你放心！我在这卖了八年鱼，什么时候给你拿过不新鲜的？你看这鳃，通红的！你要是今天炖，我再给你搭块姜，回去直接下锅就行！”阿姨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嘴甜，便宜两块钱，我拿两条！”老板也爽快，拿塑料袋装了鱼上过秤，真就抹了零，还顺手塞了块姜进去。那边穿碎花裙的姑娘蹲在樱桃筐前，指尖拨了拨筐里的樱桃，皱着眉抬头：“30一斤？我刚在前头问那家才25呢。”守摊的大叔是个果农，脸上还带着晒出来的高原红，一听这话赶紧扒拉着筐里顶大的樱桃往她跟前递：“姑娘你尝尝！我这是刚摘的梅枣，沙土地种的，甜得很！和那25的不是一个品种，你吃一口就知道，我给你个最大的，不甜不要钱！”姑娘将信将疑拿了一颗擦了擦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就亮了，赶紧掏出手机：“行，给我装两斤，要大的啊。”

我正看着笑，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递了颗脆枣到我跟前。回头一看是卖脆枣的大姨，穿个蓝布围裙，脸圆圆的笑得和善：“小伙子尝尝！刚从树上摘的，脆甜！不好吃不要钱。”我捏了一颗咬开，果然又脆又甜，核还小。老陈和大刘也凑过来尝了，仨人你一斤我两斤，各买了一兜子，大姨还额外多抓了一把塞给我，说看着我像她在外地上学的儿子。我们揣着枣接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又被旁边刚出锅的油条勾了注意力，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金黄的，外皮还带着气泡，捞出来搁在控油架上还滋滋冒油，香得人走不动道。大刘伸手就想买，被老陈拍了下手：“你现在吃了油条，等会儿羊汤还喝不喝了？”大刘摸着后脑勺笑，脚步却没挪，最后还是买了三根，说先揣着，等会儿就着羊汤吃。

走着走着我们仨都笑，说这集也太勾人了，走十米停三分钟，再逛下去，到中午都到不了羊汤摊。讨价还价的笑闹声、鱼箱里的水晃荡的哗哗声、饼铛里玉米面饼被烙得滋滋响的声音、旁边卖小柿子的喇叭循环喊着“十块钱三斤”的声音混在一起，连吹过的风都裹着热气，暖烘烘的蹭在脸上。我咬了半口刚买的脆枣，看着身边走过去的人，穿校服的小朋友举着棉花糖蹦蹦跳跳，棉花糖蹭得脸上都是白的也不在意；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拎着个鸟笼子，站在卖花鸟的摊子前和老板聊得投机，手里的鸟笼晃了晃，里面的画眉叫得清脆；小夫妻两个牵着手，女生手里攥着个刚烤好的烤肠，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不忘递到男生嘴边让他也尝一口。空气里的味道混得热闹，有刚蒸好的玉米的甜香，有刚炸的鸡叉骨的油香，有草莓的清香味，还有旁边花店摆出来的康乃馨的淡香，所有味道揉在一块儿，就是最实打实的生活气。

晃悠了快一个小时，我们才终于走到街那头的羊汤摊。蓝色的塑料棚子底下早坐了大半人，十几张折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中间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翻着花，膻香混着葱花味、大料味直往鼻子里钻，闻得人肚子直叫。老板老李我认识快十年了，光头，穿个常年沾着点羊油的白围裙，看见我们过来就笑着招手：“仨人？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羊杂还是纯肉？”我们找了个靠边的小桌坐下，老陈把小马扎支上，刚坐下没两分钟，老李就端着三碗羊汤过来了，粗瓷大碗，碗边烫得人攥不住，汤头熬得像牛奶一样，上面飘着切碎的葱花和香菜，刚端过来就冒着热气。我们赶紧往碗里撒胡椒粉，拿勺子搅开，喝一口鲜得人浑身一哆嗦，热流从喉咙滚下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刚才走了一路有点发凉的手都暖了过来。大刘咬了口刚买的油条，泡在羊汤里，吃得头都不抬。我往窗外看，棚子外面的人流还在慢悠悠地走，卖气球的小贩举着一串奥特曼和佩奇的气球走过，小朋友追在后面跑。隔壁桌的大叔剃个平头，就着刚买的玉米面饼喝羊汤，喝得额头冒汗，还不忘跟我们搭话：“你们也奔着老李这汤来的？我每周都来，喝了十几年，比家里炖的还香。”

我们仨碰了碰碗边，热汤的蒸汽熏得人眼睛发潮，喝到第二碗的时候，老李还特意过来给我们添了半勺汤，说今天的羊是早上刚杀的，新鲜。我喝着热汤，看着棚子里热热闹闹的人，听见旁边的小姑娘跟妈妈说下次还要来吃羊汤，听见老李跟老熟人开玩笑，听见外面的风刮过棚子顶哗哗响，忽然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们仨上周还在微信群里吐槽，说工作忙得连轴转，天天加班到半夜，感觉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没劲得很。老陈说想请假去爬山，大刘说想去海边住几天，我还说要不要凑个年假去西藏，总觉得要找个远点的地方，才能把这阵子的疲惫都散出去。可现在喝着热乎的羊汤，兜里揣着刚买的脆枣，耳边是满耳朵的热热闹闹的人声，忽然就觉得，哪用跑那么远啊。寻常日子的乐趣，原也不用找什么高山远水，不用特意攒钱买机票去千里之外的景点，也不用找什么噱头十足的网红打卡地。就这么花一上午的时间，和老伙计们逛半天热热闹闹的集市，捏两块摊主递的试吃的脆枣，和卖菜的大姨唠两句家常，喝一碗烫嘴的鲜羊汤，听满耳朵的人间烟火气，看着陌生人脸上的笑，感受着风里裹着的食物的香气，那些压在心里的疲惫和烦躁，不知不觉就散干净了。

日子本来就是由这些细碎的、热乎的小事凑起来的，清晨的豆浆，刚炸的油条，熬得奶白的羊汤，摊主递过来的一颗脆枣，这些冒着热气的瞬间，就是最舒服的好时光。走的时候我们仨各打包了一碗羊汤，大刘特意多要了两勺汤，说回去给他媳妇煮面。老李还给我们搭了点辣椒油，说回家热的时候放一点，香得很。我们拎着热乎乎的羊汤往公交站走，风还是暖的，身后的集市还在热热闹闹地开着，我摸了摸兜里还剩的半颗脆枣，咬开还是甜的，忍不住笑了。这趟集啊，逛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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