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江声与未拆的远行(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晨光初透,六点二十分,我便醒了。生物钟这东西,一旦养成,比闹钟还准。厨房里,我先蒸上鸡蛋、山药、苹果,黑米粥是昨晚电压锅预约好的,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黑米的香气混着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在黎明中缓缓铺展。
七点过后,妻子和母亲相继起床。妻子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幺儿的睡眠,在寝室里做着她的健身操。那身影在晨光中一舒一展,竟有几分年轻的韵致。饭菜上桌,三人围坐,山药软糯,苹果清甜,黑米粥醇厚,鸡蛋嫩滑。这寻常烟火,便是人间至味。
饭后,我系上围裙,将锅碗洗净。水珠在瓷碗上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倒像是某种古老的韵脚。随后陪母亲去同小区十四栋弟弟处取薄褂子。母亲腿脚尚健,只是步子缓了,我随在她身后,看她银发在微风中轻颤,忽然想起朱自清笔下父亲的背影——原来时光从不厚待任何人,它只是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不同的刻痕。
母亲取了衣裳,说要去散步。我返回家中,整理近期的文字作品,每一页都浸着心血。窗外阳光渐盛,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岁月的年轮。
九点整,阳光正好。我步行至奎阁街道的兵林理发店。店里已有客人在理,我便坐在长椅上等候。墙上挂着一面大方镜,镜框擦得锃亮。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两鬓又添了几茎霜色。等了一人,轮到我坐上那把皮椅,理发师傅手法娴熟,推剪嗡嗡作响,碎发纷纷落下,像是剪去了一段旧时光。九点四十六分,理毕,神清气爽。给同学锋弟发去消息,约他喝茶叙旧,他回说人在重庆,只得作罢。人生聚散,原是如此,想见时未必能逢,能逢时未必想得起——这大概就是中老年人的常态罢。
归家途中,给妻子拨去电话。她说正在白塔公园锻炼身体,沐浴阳光,叫我同去。我说要先洗个澡,洗去一身的碎发与疲惫。沐浴时,热水冲刷着头皮,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洗漱,竟也是一种仪式——洗去昨日的尘埃,迎接今日的清明。
洗完澡,母亲已买菜归来,菜篮里装满了新鲜的时令蔬果。十点四十分,我与母亲一同下楼。母亲在楼下花园中漫步,我则往白塔公园去接妻子。远远便听见歌声,循声而去,见妻子正站在公园草坪上,面对浩荡渠江与雄伟的渠江白塔大桥,放声歌唱。她唱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在江风中飘荡,与江水的奔流、大桥的静默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便是我半生追寻的安稳——不是功成名就,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上午,妻子在江边歌唱,我在一旁静静聆听。
十一点零五分,我们相携归家。妻子去唤幺儿起床。幺儿今日下午便要返渝,与同学相聚两日,便要上班了。看着他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个子已比我高出半个头,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人儿,已然长大成人,已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风雨。为人父母的,大抵都是如此——既盼他展翅高飞,又怕他飞得太远,远到看不见,摸不着。
午后,家中静谧。幺儿在他表弟家,表弟开车送幺儿去广安南站乘火车返渝,妻子外出未归,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在书房里给文友编辑作品,准备发在公众文学号《纸上烟云墨香文学》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个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是与远方的朋友隔空对话。自己也写了几段文字,关于春日,关于时光,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文字这东西,写时酣畅淋漓,写罢却又觉得意犹未尽——大抵好的文章,都是改出来的,而人生,却是一次性的书写,落笔无悔。
妻子从外面回来,便躺在床上用手机看电视剧,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午休后,她继续追剧,母亲继续看电视,我继续与文字为伴。三个人,三种消遣,同一屋檐下,各得其乐。这便是家的模样罢——不必时刻交谈,却知道彼此都在。
六点半,我下厨做晚饭。锅铲翻飞间,饭菜飘香。一家人围坐吃晚饭。饭后,妻子依旧追剧,母亲依旧看她的电视,我依旧伏案。
大儿过着自己的生活,幺儿回了重庆,家中又只剩下我们三人。夜色渐浓,窗外灯火次第亮起,像是谁在黑暗中写下的一行行诗。我坐在书桌前,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响,听着妻子偶尔发出的轻笑,忽然觉得,这一天虽平淡无奇,却处处都是值得铭记的瞬间——清晨的粥香,母亲的白发,妻子的歌声,幺儿的背影,还有这深夜的灯火与寂静。
人到中老年,愈发懂得:幸福不在远方,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一粥一饭,一朝一夕,一歌一哭,一聚一散,皆是生命的馈赠。五月三日,不过是万千日子中平凡的一日,却因了这些细碎的温暖,而在记忆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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