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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精英 庄歌 作家 2 月 前 阅读(541) 评论(0)

首发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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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歌

——一只老猴的自白

我属猴,今年七十整,
生在湘中一个村落的普通农家。
听母亲说,我落地那天,
村头的老樟树落了一地叶子,
仿佛在替这片土地,
翻开新的一页。


我尝过艰苦时期的苦。
那苦,是掺了野菜的稀粥,
是冬天赤脚踩在霜地上的刺骨,
是母亲从生产队领回口粮时,
布袋底下那层薄薄的米粒,
却要养活六七张嘴巴。

可那时我年轻,
浑身是使不完的劲。
我举过红色时代的旗——
红旗漫卷,猎猎作响,
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
在“农业学大寨”的工地上。
我们喊着号子,挑着担子,
把一座座荒山变成梯田,
把一条条沟渠引向干涸的禾苗。
那旗子举过头顶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站得笔直,
像田埂上那棵不服输的白杨。


我杠过全民皆兵的枪。
那是一杆半旧的步枪,
枪托上的木头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白天我们在田间劳动,
黄昏后就集合在打谷场上,
练瞄准、练刺杀、练队列。
营长说,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
要时刻准备着。
我把枪杠在肩上,
感觉杠着的是一整个国家的重量。
月光下,枪管泛着冷光,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真正的战士,
守护着身后的稻田和炊烟。


我种过集体化的田。
那些年,土地是集体的,
人心也是集体的。
春播时,男女老少齐下田,
锄头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曲。
夏夜里,我们睡在田头的窝棚里,
守着抽穗的稻子,
看萤火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密。
秋收时,队里的晒谷场铺满金黄,
保管员扯着嗓子喊:
“一号仓,一万两千斤!”
那一刻,所有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尽管那花里,还藏着对来年饥荒的隐隐担忧。


我耕过责任制的地。
“分田到户”那四个字传进村里时,
老队长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他站起来说:
“干!咱们听党的。”
于是,田埂被重新划分,
地界桩一根根敲进泥土里。
那一年,我分到了一亩二分水田
还有两亩旱地。
我像绣花一样侍弄它们,
施肥、除草、灌水、除虫。
第一个秋天,
我的粮仓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稻谷,
我数了三遍,手指头都在发抖。
妻子端着一碗白米饭,眼泪掉进碗里,
说:“这辈子,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日子就这样,从苦到甜,
像老茶泡了第三遍,
苦味散了,回甘上来了。
我建了楼房,买了小车,
村里的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
晚上出门也有路灯了。
儿子去了北方城市当武警,
孙子在省城读大学,
几代人的“三好学生”奖状,
贴满了我那面还有旧奖状的墙上。


如今,我七十了,
头发白了,脊背弯了,
但眼睛还没花。
我每天清早起来,
在屋后的菜园里拔拔草,
在院子里逗逗可爱的小狗。
我时常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
看田野从青绿变成金黄,
再从金黄变成青绿。
这轮回里,
藏着我们这一辈人全部的秘密。


我只愿——
身体健康活百岁,
再看美好的明天。
我想看看,
咱们的土地上还能长出什么奇迹。
我想看看,
孙子那一代,会把这个家园,
带到怎样的远方。
我是一只老猴,
奔波了一辈子,
从苦日子里一路狂奔,
终于跑进了甜日子里。
我不想停下,
我还要,再跑一程。

——为我自己,也为共和国七十多年风雨路上,所有沉默的、坚韧的、从泥巴里长出希望的父老乡亲。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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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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