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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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老猴的自白
我属猴,今年七十整,
生在湘中一个村落的普通农家。
听母亲说,我落地那天,
村头的老樟树落了一地叶子,
仿佛在替这片土地,
翻开新的一页。
一
我尝过艰苦时期的苦。
那苦,是掺了野菜的稀粥,
是冬天赤脚踩在霜地上的刺骨,
是母亲从生产队领回口粮时,
布袋底下那层薄薄的米粒,
却要养活六七张嘴巴。
可那时我年轻,
浑身是使不完的劲。
我举过红色时代的旗——
红旗漫卷,猎猎作响,
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
在“农业学大寨”的工地上。
我们喊着号子,挑着担子,
把一座座荒山变成梯田,
把一条条沟渠引向干涸的禾苗。
那旗子举过头顶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站得笔直,
像田埂上那棵不服输的白杨。
二
我杠过全民皆兵的枪。
那是一杆半旧的步枪,
枪托上的木头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白天我们在田间劳动,
黄昏后就集合在打谷场上,
练瞄准、练刺杀、练队列。
营长说,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
要时刻准备着。
我把枪杠在肩上,
感觉杠着的是一整个国家的重量。
月光下,枪管泛着冷光,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真正的战士,
守护着身后的稻田和炊烟。
三
我种过集体化的田。
那些年,土地是集体的,
人心也是集体的。
春播时,男女老少齐下田,
锄头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曲。
夏夜里,我们睡在田头的窝棚里,
守着抽穗的稻子,
看萤火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密。
秋收时,队里的晒谷场铺满金黄,
保管员扯着嗓子喊:
“一号仓,一万两千斤!”
那一刻,所有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尽管那花里,还藏着对来年饥荒的隐隐担忧。
四
我耕过责任制的地。
“分田到户”那四个字传进村里时,
老队长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他站起来说:
“干!咱们听党的。”
于是,田埂被重新划分,
地界桩一根根敲进泥土里。
那一年,我分到了一亩二分水田
还有两亩旱地。
我像绣花一样侍弄它们,
施肥、除草、灌水、除虫。
第一个秋天,
我的粮仓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稻谷,
我数了三遍,手指头都在发抖。
妻子端着一碗白米饭,眼泪掉进碗里,
说:“这辈子,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五
日子就这样,从苦到甜,
像老茶泡了第三遍,
苦味散了,回甘上来了。
我建了楼房,买了小车,
村里的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
晚上出门也有路灯了。
儿子去了北方城市当武警,
孙子在省城读大学,
几代人的“三好学生”奖状,
贴满了我那面还有旧奖状的墙上。
六
如今,我七十了,
头发白了,脊背弯了,
但眼睛还没花。
我每天清早起来,
在屋后的菜园里拔拔草,
在院子里逗逗可爱的小狗。
我时常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
看田野从青绿变成金黄,
再从金黄变成青绿。
这轮回里,
藏着我们这一辈人全部的秘密。
七
我只愿——
身体健康活百岁,
再看美好的明天。
我想看看,
咱们的土地上还能长出什么奇迹。
我想看看,
孙子那一代,会把这个家园,
带到怎样的远方。
我是一只老猴,
奔波了一辈子,
从苦日子里一路狂奔,
终于跑进了甜日子里。
我不想停下,
我还要,再跑一程。
——为我自己,也为共和国七十多年风雨路上,所有沉默的、坚韧的、从泥巴里长出希望的父老乡亲。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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