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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属 「北京分会」[宣传部部长] 精英 诗词研修院 峰子 诗人 1 月 前 阅读(782) 评论(0)

首发最温柔的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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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峰子(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市)

最温柔的放生
作者:峰子(安徽)

第一章 分田的红手印

一九八二年的梅雨季,长江的水线像是发了酵的面团,一天比一天鼓。

江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干瘪的麻袋片。他手里捏着那张刚发下来的分田到户责任书,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草纸,油墨印的字体有些晕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七个鲜红的手指印按在“江峰”两个字旁边,像七颗熟透了的杨梅,也像七滴血,洇进了这关乎一家生死的契约里。

灶屋里传来柴禾受潮后“噼啪”的爆裂声,伴随着何荷被烟熏出来的咳嗽声。

“分了七亩六分田,”江峰没抬头,声音闷得像这连日的阴天,“东头那两块是冷浸田,烂泥齐腰深,牛下去都打滑,往年队里都是种些浮萍凑数的。”

何荷端着个大瓷碗出来,碗里是刚出锅的白米饭,冒着热气,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她把碗往江峰手里一塞,那是双糙得很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

“冷浸田怕啥?”何荷语气里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只要人肯下水,还能长不出稻子?哪怕长出点稗草,那也是草籽肥田。明年开春,我跟你一起去搅泥。”

江峰扒了一口饭,米饭的香甜在嘴里化开,他却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他想起了昨天在村委会开会,支书拍着桌子喊:“以后交完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谁种得多,谁就吃得多!”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江峰看着那几亩难缠的冷浸田,想到接下来几年要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心里那点从农校带回来的、关于病虫害图谱的浪漫念想,就像被这场梅雨泡发了了墙皮,开始往下掉渣。

几天后,村里来了个女同志。

那时候的圩埂上全是泥,男人女人出门都得趿拉着胶鞋。唯独她,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白球鞋,裤脚挽得整齐,走在满是牛粪的晒谷场上,像个误入藕塘的白鹭。

“请问,哪位是江峰江技术员?”她问村口的王大爷。

王大爷旱烟杆一指江峰家的方向:“那个蹲在槐树下补渔网的便是。”

她走过去,自我介绍叫黄雨晴,是县文化馆的干事,为了编写一本叫《江南农事歌谣》的书,下来采风,收集这里的薅草歌和打硪号子。

江峰手里还攥着那团湿漉漉的渔线,抬头看她。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眼神清亮得像刚抽出来的井水。

“江技术员,”黄雨晴看着他手里补了一半的破渔网,“你们这儿的水稻,在分田到户后,是不是长得比以前有劲?”

江峰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门外那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秧苗:“人有力气了,地还是那块地。秧苗要想活,还得靠人一棵棵扶起来。这田里的学问,比书本上深。”

黄雨晴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雨幕里的田野。那一刻,江峰觉得,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霉味的雨季里,终于有人读懂了他眉宇间的那点不甘。

第二章 双抢的酷热

日子像田埂上的草,疯长起来。

到了八三年夏天,真正的考验来了——双抢。

这是长江中下游农民最要命的节气。早稻得收,晚稻得插,误了时辰,这一季的收成就得打折。

天还没亮透,何荷就起来了。她把昨晚焖好的稀饭盛在瓦罐里,又把咸萝卜切成条,用油纸包好。江峰在院子里给镰刀磨刀石上喷水,霍霍的磨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黄同志起得倒早。”何荷看见黄雨晴站在廊下刷牙,随口寒暄了一句。

“我……我想去田里看看。”黄雨晴有些不好意思,“看看你们是怎么割稻子的。”

何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农妇特有的优越感:“那可不是看戏,那是玩命。太阳出来前不把那片田割完,日头一晒,谷子都要炸壳。”

等到日头真的冒出来时,田里已经热得像蒸笼。

何荷是插秧的一把好手,但在双抢时节,她首先是割稻的机器。她弓着背,左手揽稻,右手挥镰,动作快得像织布机。汗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泥里,后背的衣衫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江峰负责打谷。脱粒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他把稻捆塞进去,金黄的稻谷哗啦啦地流进箩筐。

黄雨晴站在田埂上,脚上的高帮胶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拿着笔记本,想记录点什么,却被飞扬的稻草屑迷了眼。她看着何荷那双在泥水里浸泡得发白浮肿的脚,又看看江峰那双布满血丝却专注无比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符号。

中午歇晌,三个人躲在田边唯一一棵歪脖子樟树下。

何荷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烤得焦黄的锅巴,递给黄雨晴:“黄同志,你吃,脆得很。城里吃不到这个。”

黄雨晴接过锅巴,咬了一口,确实是香的,但嚼着嚼着,鼻子就有点酸。她看见何荷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而江峰,他接过何荷递过来的凉茶,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下意识地把水壶的盖子拧紧,又拧松,再递到何荷嘴边。

没有一句话,但那种默契,像田埂一样结实,容不得外人插足半分。

下午三点,天色骤变。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从长江上游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得快点收尾!”江峰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田里冲。何荷为了多割两垄,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稻田里。

江峰扔下镰刀冲过去,把何荷扶起来。何荷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那是严重中暑脱水加上体力透支的迹象。她趴在江峰肩头,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没事……歇会儿就好……”何荷虚弱地摆手,还想伸手去抓那把秧苗。

“别动了!”江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他一把背起何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泥浆溅了他一身。

黄雨晴站在雨幕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水稻病虫害防治手册》,指节捏得发白。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豆大的雨珠砸在斗笠上砰砰作响。江峰把何荷背进屋,安置在竹床上,转身去拿毛巾和热水。经过黄雨晴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眼神复杂得像这雨夜里的池塘。

“黄同志,”他说,声音疲惫不堪,“今晚我不陪你采风了。这雨一下,田里的底肥会被冲走,我得去堵缺口。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拿起一把铁锹,又冲进了雨幕里。

那一晚,黄雨晴没睡。煤油灯捻得很小,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摊开信纸,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落下几行瘦硬的钢笔字。她把那本手册和那几粒饱满的晚稻种子一起包好,压在了补渔网的凳子上。

第二天清晨,雨霁天青。黄雨晴背着行李袋,独自走向泥泞的码头。她没有回头,仿佛怕一回头,就会被那樟树下的烟火气绊住脚。

江峰忙完田埂的缺口回来,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他打开信,除了那几粒种子,只有一行字:

“此处水土太厚,我生根太浅。愿你守得沃野千里,岁岁安康。”

那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决绝的苍凉。

他走出门,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稻苗的清气,还有一种名为“成全”的、微微发苦的清醒。

第三章 稻穗与流年

黄雨晴走后的第三年,江峰家盖起了三间大瓦房。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晚稻正在灌浆,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甜腥味。江峰用那笔农技员的积蓄,加上何荷养猪攒下的钱,把原来的土坯房推了。何荷挺着个大肚子指挥邻居递砖头,汗水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但她脸上挂着笑。

这一年,女儿出生了。江峰给女儿取名江穗。穗子,就是稻穗的那个穗。何荷说,孩子是吃着新米饭长大的,命里带着五谷的香气。

日子像门前那条河,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九十年代初,打工潮席卷了长江两岸。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往外飞,田埂上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江峰也动摇过。有同学在深圳办了电子厂,写信叫他过去管账,说一个月的工资顶得上他在家半年。

那天晚上,江峰把信拿给何荷看。何荷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没抬头:“你去问问那几亩田同不同意。”

江峰愣了一下。

何荷抬起头,眼神清亮得像秋后的水:“江峰,你忘了那年双抢?你背着我在雨里堵缺口。这地离不开人,你也离不开这地。雨晴妹子当年说得对,这是好田,糟蹋了可惜。”

江峰沉默了。他想起分田到户那年,自己握着责任书时的忐忑;想起何荷在泥水里插秧的背影;想起黄雨晴走后,自己是如何心无旁骛地把那几亩冷浸田改造成了高产田。

第二天,他给同学回了信,婉拒了。

千禧年之后,农业税取消了,种粮还有补贴。江峰家买了第一台收割机,不再是以前那样纯靠人力在泥水里搏命。但他依然保留着一个习惯:每年插秧前,都要亲自下田去扶一扶那几棵最早的分蘖苗。

那是黄雨晴留下的种子长成的稻穗。经过多年的选育,已经成了江峰自家田里的主打品种——谷粒饱满,抗病性强,煮出来的饭有一股特别的清香。

二零一五年,江峰退休了。

他和何荷把大部分地流转给了种粮大户,自己只留了一分地的菜园子。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阳光正好,桂花开了,香气混着稻香飘进院子。

江峰在阁楼上翻找旧物,想找几本以前的笔记参考。在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他又看到了那本《水稻病虫害防治手册》。

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几粒当年黄雨晴夹在书里的晚稻种子,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颜色变得更深了,像几颗沉睡的黑玛瑙。

何荷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走进来。目光触及那本旧书时,她的脚步虚浮了一下,随即稳住。

“到底……还是留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那语气里不全是淡然,还有一丝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微微的涩意。

江峰点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那年的种子,后来我都种下了。长得真好。”

何荷把葡萄放在小桌上,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湿膏药的味道——那是常年在水里劳作留下的病根。

“那年雨晴妹子走的时候,我看你魂不守舍的。”何荷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的稻田,“我也怕。怕你走了,怕这地荒了。”

江峰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后来我想通了,”何荷靠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她是给你留了条退路,但我把你拉回来了。这叫什么事?”

“这叫放生。”江峰轻声说。

“放生?”何荷不解。

“嗯。”江峰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稻田,微风吹过,稻浪起伏,像极了那年黄雨晴站在田埂上,裙角飞扬的样子,“她放过了我,我也放过了那个想去远方的自己。”

何荷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

那一刻,江峰终于明白,所谓“最温柔的放生”,不是那个懂你委屈的人离开了,而是那个陪你在泥水里滚打的人,始终留在了身边。

那些曾经以为的“意难平”,在几十年的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里,早已发酵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回家的路上,锁门时那一声轻响,笃定,安稳,再无波澜。

尾声

许多年后,在一个同样桂花飘香的秋日午后,江峰在擦拭那本旧书时,无意间发现扉页夹层里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那是当年黄雨晴临走前没敢让他轻易看见的:

“愿君如稻,岁岁安澜。”

他笑了笑,把书轻轻放回箱底,转身去厨房帮何荷淘米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像这长江水,永不停歇,却又滋养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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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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