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胡萍|铃语半生,尘埃落定(散文并新诗选辑)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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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年少悸动,中年惊遇,都随晚风轻轻松绑。——节选《时光》
铃语半生
◉胡萍(江西)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盛夏,温热绵长的蝉鸣缠绕着小镇青瓦,漫进中学木格窗。吊扇慢悠悠转着,细碎粉笔灰浮在斜斜的日光里,藏着一代人干净羞怯、不敢外露的少年心事。
靠窗的林晚埋首演算习题,四下静得只剩笔尖擦过纸页的轻响,桌沿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
趁教员转身板书的片刻,后排少年陈屿俯身,将一串手工烧制的玻璃风铃悄悄推到她桌前。铃片相叩,一声叮咚清透柔软,像一缕晚风,猝然落进她寡淡安静的年少时光。
“听它的声响,你该往更远的地方走,别困在这座小镇。”
少年压着心底翻涌的心意,声息极轻,字句却郑重万分,藏着只属于青春的纯粹期许。
当晚回到老宅,林晚把风铃细心挂在南向阳台木栏。八十年代的晚风温润绵长,日日穿檐而过,摇得铃音岁岁不绝。一整个花季,她总独自倚栏候风,任由细碎铃音裹住心底那份羞于言说的欢喜。她一笔一画誊好自家住址,折成平整信纸收在课本夹层,满心盼着中考结束,亲手交付于他,约定一同奔赴山外天地。
年少总笃信来日方长,却不知命运的离别从来仓促,从不留半句道别。
中考散场那日,乌云压顶,暴雨倾盆而下。校门口人潮汹涌,雨声、喧闹声搅作一团,并肩数年的两人被人流生生拆分。林晚攥着信纸在雨里慌乱奔走,雨水慢慢洇透纸页,字迹尽数模糊,数年期许转瞬成空。她踏过满地积水,脚下触到一块磨得圆润发白的橡皮,是陈屿常年随身携带的旧物。
风雨离散,一物留存,便是青春最后的念想。自此山水相隔,音讯两断,唯有阳台那串风铃年年迎风作响,替她收好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怀揣少年时那句奔赴远方的叮嘱,林晚日夜苦读,终于如愿考入省城大学,彻底走出闭塞小镇。四年校园时光,她沉静勤勉,褪去青涩怯懦,慢慢沉淀出温和笃定的模样。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扎根,在烟火城市里安稳落脚。
几番安静等候,缘分终于踏光而来。一个落霞铺满街巷的黄昏,悠长巷尾传来沉稳马蹄声,一声清亮弹指轻叩木门,打破多年孤寂。
漫天霞光里,温润青年立在门前,目光恳切温柔:“我来迟了,往后岁岁朝夕,护你烟火安稳。”
林晚含泪应下,二人结为夫妻,相守省城。
婚后彼此勤勉持家,皆是普通工薪,没有锦衣玉食,亦无浮华浪漫,唯有日复一日的体恤与相伴。二人省俭度日,攒下一方小院安居。林晚素来偏爱草木清宁,便亲手收拾院中空地,填土栽花,悉心照料。
春有新芽抽枝,夏有繁花盛放,秋有淡香萦绕,冬有疏枝静立。经年累月,小小院落草木葱茏,四季花开不断,在喧嚣城中,为她独留一处柔软清净的天地。
寻常日子清简平淡,温情却藏在每一桩细碎小事里。家务繁杂时,他总会默默上前搭手分担;她心绪低落,便陪她坐在花下静吹晚风。三餐朴素清淡,难得的一点荤腥,他总尽数夹进她碗中;深夜她伏案忙碌,他便骑行穿过街巷,带回温热点心静静相伴。没有动人誓言,只有朝夕之间润物无声的扶持,慢慢织成半生无法割舍的烟火羁绊。
岁月缓缓步入中年,柴米日常磨平年少热烈,生活安稳从容。那段藏在风铃里的少年往事,被她妥帖珍藏心底,从不轻易提起。守着满院花香、相守的爱人、安稳的小家,她以为余生便这般平和静好,再无波澜。
可命运埋藏三十年的伏笔,终究在一个寻常午后,悄然掀开尘封过往。
那日风和日暖,庭院繁花静静舒展,清香漫溢。林晚倚着斑驳矮墙分拣青菜,手边叠着刚缝补妥当的布衣,满眼皆是岁月安然。
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奔忙的脚步声,裹挟着跨越三十年山河的焦灼与执念,骤然停在巷外。
抬眸一瞬,时光仿佛静止。
一墙之隔,陈屿立在对面,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满半生漂泊的沧桑与无尽执念。
三十年风霜刻满两人眉眼,两鬓添霜,人事早已变迁,可四目相对的刹那,尘封半生的记忆瞬间苏醒,隔着漫长岁月,他们依旧一眼认出彼此。
老旧墙皮簌簌脱落,细碎灰白尘絮轻轻扬起,落在二人眉睫之上,像一场克制温柔的薄雪,无声落尽半生隐忍的惦念与错过。
“我找了你整整三十年。”陈屿嗓音沙哑,藏满半生颠沛与愧疚,“当年家中仓促迁走,慌乱弄丢了你写的地址。这几十年,我走遍周边大小城镇,年年寻访,辗转半生,才寻到这里。”
一句话,击碎她三十年安稳的伪装。原来从不是两相遗忘,只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从不是缘分浅薄,只是命运无情错开。
一堵矮墙咫尺相隔,横亘两重再也无法重合的人生。
墙内,是她半生用心经营的烟火,是朝夕相伴的爱人,是亲手栽满繁花的小院,是扎根半生、厚重踏实的责任与归宿。
墙外,是他孤身漂泊半生,岁岁奔赴、从未放下的少年情深。
二人各有归宿,各有牵绊。向前一步,两户人家数十年安稳尽数崩塌;退后一步,便是此生最后一眼相望,此后山河永隔。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生心动、半生等候、半生惦念、半生遗憾齐齐翻涌心底。短短片刻遥遥对望,耗尽半生积攒的心酸。
良久,陈屿强忍眼底汹涌的泪意,决然转身,大步走入巷尾,再也没有回头。
林晚背靠微凉粗糙的墙面,无声垂泪。这场迟来半生的重逢,是中年最温柔的念想,亦是最无可奈何的成全。
霜雪慢慢染白双鬓,暮年如期而至。
儿女长大成人,各自奔赴前程,丈夫依旧朝夕相伴,晨昏不离。她一手打理的花院历经数十载寒暑,依旧四时花开,清香绵长。唯有老宅阳台那串八十年代的风铃,经风雨侵蚀早已泛黄开裂,铃音沙哑低沉,再也唱不出年少那句奔赴远方的清亮期许。
无数落日熔金的黄昏,林晚独坐繁花院中,指尖轻轻抚过褪色残破的风铃。少年一见倾心的悸动、青年苦读赴城的坚守、婚后花院相守的温柔、中年咫尺天涯的惊心重逢,半生起落辗转,几番悲欢拉扯,曾无数个深夜让她辗转难眠。
晚风穿院轻拂残铃,缓缓吹散心底所有执念、不甘与怅惘。
她捧一盏温热清茶,静看落日沉入远山。身旁老伴默然落座,递来一袭薄毯,温柔一如往昔。
历经半生离合取舍、风雨起落,她终于通透释然:少年炽热纯粹的心动纵然难忘,却抵不住岁月漫长;人间最踏实的圆满,从来不是未能圆满的初见,而是细水长流的朝夕陪伴,是亲手耕耘的烟火人间。
世间所有离合浮沉、悲欢聚散,兜兜转转,到头来悉数寻常。
风铃轻颤,溢出一缕绵长微弱的余响。半生尘埃落定,前尘尽数释怀,余下岁月,安然恬淡,花间岁岁从容无恙。
胡萍新诗选辑
风铃
一直挂在老宅的阳台
细数来,三十年前的夏天
我也是花季的少年
送风铃的后桌男孩
带着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听,多脆的乐音
你听,它在歌唱
它在唱你是展翅飞翔的鹰
那个男孩,早已不知所向
这个风铃,颜色泛黄声音早已不脆响
青春,是首夜夜吹笙可泣的歌
我在泛影里含泪祭奠寂寞品饮
院子里的花恋爱了
院子里种的绿植
真是好看
风吹的时候
它们在窃窃私语
彼此恣意地摇曳着
叶子似乎很懂风情
垂帘得有些暧昧
红彤彤的花开得艳丽
它在享受叶子随风煽来的迷昧
浇花的主人突然脸红了
抬头望着天
马啼的声音渐近
骑马的人打着脆响手指
院子的门开了
院子里
开花的全是爱情
墙里墙外
墙里的人在秘语,
墙外的人在狂奔。
似有似无的墙灰
落在双方的睫毛上。
像一场雪,
下得小心翼翼。
时光
风还叩着阳台褪色风铃
半生杂音早磨平锋芒
院里繁花岁岁自顾开落
当年翘首的人不再慌张
矮墙仍横在记忆中央
落灰如薄雪不必再藏
年少悸动,中年惊遇
都随晚风轻轻松绑
捧一杯温茶静看斜阳
人间悲欢,悉数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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