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协四川分会与广西分会优选现代诗第17辑

◉ 允菲儿（广西桂林）

1.*月光赋*（外一首）

文/张维清（武汉）

其实，那是太阳花做的，居着一群月光族

其实，那是母亲的泪做的，一滴被夜留白的霜

你的悲欢，它像透视镜，看得清清楚楚

再用一种假象，可怜和悲悯去博取你的相思和忧伤

在它的后院，摘取这片被月光洗白的红豆

再放点红枫，枣橖，柴胡……

熬成人间的偏方

月光时朦时胧，调出浓淡相宜的墨，复述你抽象，生动的感伤

吴刚举起那盏空酒，杯影也扶不起你的感怀

洒满人间的清辉，温柔如水

在流淌的岁月里，偷袭我内心，愁欢的波澜

吊在树上，被落叶撕成斑驳的碎片

那枚最小的，就是我乡愁疼痛的伤口

我把它编成背篓，唱起山歌，遗漏的音色，几多欢喜几多愁

又把它拆开，读成李白的诗句

泪眼婆娑，模糊了浑浊。

*草*

奉于春秋，除了绿黄，别无选择

用绿黄匹配的春分，谷雨和白露，霜降

青春不老，把自己活成了秦砖和汉瓦

一把草刀，将春天切成小小的月亮

几粒草虫，叫薄了寒秋，民歌在微凉的喉咙里，渐渐枯萎

逆来顺受，被风鞭抽打

但不屈不挠的骨气，就像傲立人间砍不断的炊烟

看惯了人间的冷暖和薄凉

但它活在白居易或孟郊的绝句里

依然精彩

被贪婪的秋吸干了血液，如绣铁丝

又缠紧了谁的乡愁

那粒露珠，活成了它眼中的遗言

爱火，你就烧吧，即使成灰，只不过是表象或假象

爱雪，在一床暖暖的白被里，梦见到了春天。

2.*静寂铸造货币*（外三首）

文/汤文来

牧人扬鞭

鞭梢抽出雪线

无名之花

战栗

高原子宫收缩

祁连山脊背

沙粒磨碎牙齿

古海遗嘱

每一粒滚动

咸味

向深处沉降

鹰翅划过

天空无痕

肋骨阴影盘旋

盘旋成新的星座

荒原收容一切飞行

玉门之外

老军垦掌心龟裂

垄沟捧起半枚落日

铁锈

铁梦见矿石

矿石梦见火

火梦见地心最初的颤栗

美抵达

携带荒原体香

牧羊人熄灭前的体温

疼

盐在伤口行走

盐记起海

海记起陆地迁徙

迁徙记起第一个脚印

时间磨圆石头

石头内部

光缓慢结晶

静寂铸造货币

风用沙粒

清点旷野债务

地平线弯曲

弯曲处

古老国度沉睡

醒来

仍旧沉睡

历史在骨缝间

刻写无人辨识的铭文

山啊

水啊

云啊

你们经过

经过即是归宿

归宿即遗忘

遗忘即另一种铭记

铭记那不可铭记的。

*渔汛·潮痕*

龙门低垂鱼群游过甲骨裂缝

鳞片脱落成星图

岸边站立者骨骼长出珊瑚

每根肋骨都挂着旧年船桨

雨水穿过屋檐时

梦的残骸在瓦片上结晶

蝉蜕卡进石缝鸟鸣沉入井底

虫声蜷曲成陶罐上的纹路

昨夜戏文凋零

夏花碎成瓷片

章节间渗出青铜锈迹

远方在掌纹里结冰

疼痛沿着血管攀援

玫瑰刺扎进月光的脊椎

折枝处胭脂凝成卦象

佳人诗句里

蝴蝶翅膀驮着整座昆仑

在意与不在意之间

诺言沉入河床

被水藻缠绕成结绳记事

月光托起溺水的誓约

花期从灰烬中抽出新芽

救赎踩着露珠行走

每一步都踩碎一面铜镜

龟甲上雷声未散陶罐腹地

暴雨正在重组星辰的序列

河流倒流回源头

沧桑卷成烟斗

点燃时灰烬飘成新的星座。

*蝉鸣*

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像一枚钉子钉错了年份

有人说是夏天，我说是冬天

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蝉

它叫了一整个朝代

从甲骨文叫到简体字

叫得我耳膜长出青苔

叫得钟鼎上的铭文纷纷脱落

我踢了它一脚

它钻进我的骨头里继续叫

我捂住耳朵

它从我的指缝间渗出来

像水银，像月光，像慢性毒药

它叫得我分不清南北

叫得我忘了自己是人是鬼

叫得昙花开成了铁

叫得黎明迟迟不肯来

它叫了两个季节

却让我用一生去听

这不是蝉

这是我身体里那个不肯闭嘴的我

借一只虫的嗓子

和我吵架。

*《归途》*（电影诗）

镜头一：远景·雨后的村口

泥巴路。烂的。

一双解放鞋陷进去，拔不出来。

画外音：那年我十七岁。

镜头二：特写·屋檐水

一滴水，从瓦片上掉下来，

砸在石阶上，砸了四十三年。

同一个坑。

镜头三：中景·火车站

绿皮车开走了。

月台上剩下一只布鞋。

鞋底纳着四个字：平安到家。

镜头四：空镜·田野

稻子黄了，没人割。

稻草人站着，胳膊断了。

风一吹，它晃了晃，像在招手。

镜头五：慢镜头·村路

水泥路。直的。

一辆电动车骑过去，碾死一片落叶。

落叶翻了翻身，又躺好了。

镜头六：摇镜·村庄全景

新楼房。白墙。红瓦。

墙上刷着大字：欢迎回家。

字是红的，像血。

镜头七：特写·老人的手

一只手，在剥豆子。

豆子滚到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

那只手，青筋凸起，像蚯蚓爬满了山坡。

镜头八：跟拍·归来者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村路上。

箱子轮子咕噜咕噜响。

路边蹲着一条狗，看了他一眼，没叫。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来。

狗还是没叫。

镜头九：固定机位·庭院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三副碗筷。

一副空的。两副也是空的。

风把筷子吹落到地上。

镜头十：闪回·黑白画面

泥巴路。烂的。

一双解放鞋陷进去，拔不出来。

画外音：那年我十七岁。

画外音：今年我六十了。

镜头十一：特写·一碗水

一碗水，放在门槛上。

水面上漂着一片槐树叶。

叶子转了一圈，停了。

水里映出一张脸，不是当年的那张脸。

镜头十二：升格镜头·炊烟

傍晚了。烟囱里冒出烟来。

烟是直的，升到半空中散了。

散成一个人形，又散了。

散了就再也没有聚拢。

字幕：

故乡不是地方。

是时间打了个结。

等你回来解开。

解不开的，就系在那里。

系成一朵花。

或者一个坟。

3.*失眠的月亮*（外三首）

文/童华（四川）

月亮又一次悬在深夜的云层之上

不肯坠入沉睡的黑暗

它睁着清冷的眼眸

俯瞰人间未熄的灯火

晚风轻轻拂过天际

揉碎了天边淡淡的云絮

像揉碎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

一圈一圈，漫过寂静的山河

它望着错落的窗棂

知晓无数人辗转难眠

有人在回忆里徘徊

有人被思念反复牵绊

月亮也染上了绵长的哀思

把清辉洒向遥远的方向

照着一条回不去的路途

照着再也无法相拥的过往

长夜慢慢拉长孤寂的影子

月亮守着无边的空茫

等一场黎明到来

安放整夜不肯停歇的念想。

*盛夏，在一首诗中纳凉*

蝉声揉碎了正午滚烫的阳光

风穿过枝叶，轻轻停靠在身旁

喧嚣都被隔在窗外热浪之上

心寻一处清净，慢慢安放

不必追赶世事匆忙的过往

浮躁的念头渐渐归于平常

时光放缓了奔波前行的脚步

烦恼随流云悄悄飘向远方

指尖轻触文字编织的清凉

心绪在平仄之间慢慢舒张

抛开俗世纷扰琐碎的惆怅

安然坐拥一室温柔的天光

年少心事褪去焦灼与慌张

眼底盛满恬淡自在的晴朗

不问凡尘得失无谓的较量

只守一份安然自在的时光

暑气消散，心境澄澈明亮

余生浅浅，岁岁安然无恙。

*爱歌追上云朵*

悠扬的爱歌缓缓升腾

顺着微风，飘向辽阔的天空

婉转的曲调轻轻舒展

一路追寻天边游走的云朵

歌声里藏着心底的情愫

藏着温柔，也藏着满心寄托

旋律穿过原野，掠过树梢

慢慢向上，靠近洁白的云朵

云朵在天际缓缓游走

时而舒展，时而轻轻停泊

缥缈的身影，柔软又朦胧

像心底放不下的那份执着

歌声不停，一路追赶向前

把思念融进无边的苍穹

一曲深情，回荡在天地之间

诉说着人世间最美的相逢

风儿托起婉转的音律

在蓝天之上久久萦绕不落

愿这首温柔绵长的爱歌

永远陪伴流云，岁岁穿梭。

*窗前的老井*

文/孟义Murry(安徽合肥)

直径十米，水深十米

四壁年轮褶皱里，青苔蔓延

那是井蛙的天空

一股清流，半井蛙鸣

倔强地坐在岁月窗前

父亲

辘轳吱呀钓一桶清澈

母亲

洗菜搓衣，煮熟日月星辰

旁边老屋

守候一方净土

一窗半开

窥时光枯荣

窗内

一盏灯芯燃亮三更鸡鸣

一桌书籍览尽古往今外

一个少年从那里走出

我饮遍外面山泉纯净，人工自来水

再也没有窗前的老井甘甜。

4.*盛夏，在一首诗中纳凉*（外二首）

文/孟义Murry(安徽合肥)

黄昏的南山坡，父亲在垄上

种下一棵盛夏

母亲的炊烟袅出它风华的颜容

我循石阶而上，感悟不一样的灵魂

一字一句搭建着诗的骨感

动词手打凉棚，支撑起一把橄榄色的伞

紫外线在上，盛夏在下

形容词的原级是凉的本意

把比较级，最高级塞进阳光明媚的地方

没有一首诗不被发现有遮阴避阳的山峦

侧看近看都是色彩缤纷

无需问

一条河从哪来，往哪里去

它只是驮着盛夏在一首诗中纳凉。

*六月情怀*

五月的枝头发了六月的芽

它赤脚趟过没膝的泥泞

也有沙漠，戈壁

割了脚，没有喊疼

一直向前

踏碎布谷声声，六月开了一扇窗

是为谁

一阵雨，打湿初夏的门槛

屋檐垂钓走廊的青砖

一滴滴叮咚敲打窗前老井的肋骨

听取，脆了一井蛙鸣

南山静默，守候昨日的誓言

六月如约而至，带着一亩亩秧苗

雨中，我和南山以及秧苗

都没带伞

却

情深深在雨濛濛中泛滥成灾。

*我的后花园*

花园不大，半亩花田

挤满四季的变迁

老屋在前，为后花园挡住不期而来的风霜

后檐垂钓墙根的睡眠

春花妖艳，舒展姿态万千

夏韵芬芳，盈满半空小院

秋菊金黄，裁剪秋霜傲慢

冬梅凌寒，倔强雪来气焰

我立于中央

书声弥漫朝霞和夕阳

信口吟一首

盖过一米唐诗几粒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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