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赵喜春｜父亲的镰刀（外五首）总编推荐

◉赵喜春（新疆）

木柄深浅的握痕
嵌着父亲大半辈子的奔忙

每一年秋收，它都被细细磨亮
磨去锈迹，磨出冷光
父亲扎进起伏稻浪
镰刃切入谷秆，唰唰声响，
和着秋风荡漾，一拢，一割，一叠，

父亲的脸涨红 淹没在高粱里
烈日闷蒸 浑身涔涔的汗流
霞光和高粱在镰刀下消散
刀锋贴紧落日 萤火
一只只鸟拔地而起

满垄茬子 拉拉秧 喇叭花与
轻盈的高粱扑倒
浓烈的高粱味 呛得镰刀幽薄 雪亮

如今镰刀悬在老屋土墙角落
蒙着薄尘，像父亲未曾说完的叮嘱，
在空屋里低低回荡

当年割稻的人，已化作远山静默的剪影
唯有这柄旧镰刀，
守着镰刃蜿蜒的岁月
守着每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天，

秋夜

深秋的夜，野风掠过干枯的玉米秸秆
掠过收割后冰冷的白霜

父亲的粗麻绳勒紧一捆又一捆秸秆，
膝盖抵住草捆发力，指节攥紧绳索，
青筋凸起，肩头旧布衣被应声撕裂

他泛白的鬓角的灰土 混着额头的热汗，
年少的我咬牙帮他扶稳秸秆
看他俯身、捆绑、踩踏，把
一车摇摇晃晃的秸杆
像垒起一个瑟瑟的秋夜

老马垂着脖颈，口鼻喷出团团白雾
蹄掌踏碎薄霜与枯草
木轮碾过咯吱咯吱深夜的寂静

车厢载着满垛秸秆，蜿蜒在暮色深处，
四野荒寂，风声、马蹄声，
被寒夜反复拉长

坐在草垛上缩着刺骨冷风
父亲腾出一只手，
把厚褂一角裹住我的肩膀
又把身子挪到我身旁，
挡住迎面吹来的寒冷

山道起伏，一捆捆秸秆，
耗去浑身力气拉回院里，
抱草铡草、饲喂牲口，
贫瘠年月里的一份烟火暖意

如今再望深秋田野，
想起寒夜里捆草的身影，
想起沉默赶路的父子，
在旷野夜色里
一步一步，驮着生活的艰辛，
也驮着寒夜的牵挂

喊我回家的人

那一声呼喊——
追着我肆意的奔跑
晨雾还裹着村庄

我贪恋野地的青草、枝头的雀鸣
错过了吃饭，让她一遍遍喊我回家

我正蹲在河湾捉螃蟹，
草丛追那只黑蛱蝶
母亲的喊声被蝉鸣撕得断断续续

暮色垂落邻家
院落嬉戏和旮旯胡同捉迷藏
她一声一声错落层层暮色 蛙鸣

有时饭菜已经温热数次
她站在村口老柳树下，——拉长嗓音呼唤
那晚风、星光、伙伴的嬉闹

暴雨密密斜织，我在雨中踩水、奔跑，
母亲的喊声裹着雨雾

农忙的日子，她累得腰背发酸的
她的呼唤象手中的大捧野樱桃清香

不知哪一年
那一声声熟悉的呼唤，骤然消散
站在村口等我，穿过风雨暮色，
一遍遍唤我回家

如今我走遍万水千山
仍站在空荡的村口，一遍遍凝望
等那个风雨无阻、喊我回家的人

小院

院门虚掩，风一推就吱呀作响
无边空寂的青砖缝
野草悄悄探出细小窥视

老银杏守着墙根，守着父亲的脚步声，
落叶打着旋，铺满石阶、柴垛与旧窗
听不清每一片轻声细语

屋檐下挂满辣椒、玉米
如今只剩蜘蛛缠着静静结网
藤椅和蒲扇
摇不动邻家闲话家常

锅灶冷了，竹篮搁置墙角，
装着几棵蔬果与虫鸣
干涸的天井，一遍遍旧日笑语，
反复低吟，反复拉长

银杏叶积了一层又一层
踩上去，沙沙絮语
秋风掀动落叶，烧烫漂泊的骨血
木门环锈迹斑驳，空荡荡院落
攥紧铺满旧时光的落叶

心疼我的母亲

月光漫过院墙 她的蒲扇赶走燥热与蚊虫叮咬，端详我熟睡的脸庞
我的膝盖还有石头棱角的记忆，她指尖抚摩血淋淋的伤口

想起母亲刮鱼鳞剁骨头的手，左一味右一味
烹饪的火焰，贪馋扯着她的围裙追跑
把最香糯的扣肉，轻轻夹到我的碗里

她在晨雾里的巷口，为我拂去衣裳的枯叶
雨天的教室外 举一把雨伞耐心等候

少年倔强，受了委屈蹲在墙角哭泣，不吃不喝，
她不催不问， 静静陪我坐着
在沉默里包容我所有偏执与脆弱

村口能留住牵挂
留不住春天的行囊
每次电话里反复叮嘱

光阴磨白她的鬓发压弯脊背
她强忍不肯表露的病痛，多想握住
她粗糙的手掌，拂去岁月刻下的沧桑，
用生命呵护她

窗棂

晚风吹开的窗棂
那个少年曾蜷伏在窗沿
描摹天边流云，笔尖落满天真
周围漫开青涩的憧憬

灯下缝补的母亲
一针一线补磨破的衣肘
浅淡碎花揉揉发酸的眼睛
空荡巷口把思念缝进窗纸
这针尖的线缝补
我往后走的再远的路

倚着木框凝望巷口晚归的身影
顶针磨亮长长短短的惦念
少年衣襟密密匝匝的针脚
说不完挂念的灯影

那一根根线牵着遥远的窗台
牵挂一生藏在衣角的灯火
仿佛母亲缝补的针脚让喜鹊心焦
那曾匆匆划过的喜鹊
把翅膀的风搁在窗檐下
让一段落寞，借窗棂缝补另一段孤零

无形的扦念攀附梨花上
如同此刻，檐角细雨轻叩，还有我沉沉的凝望
把空落落的念想，拉得悠长，再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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