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散文:土|成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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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佳璇(山西)
没人会对一捧土上心,除非亲手堆起一座坟。
十八岁,他往南走。黄风卷着沙,土路黏着泥,祖辈在土里弯了一辈子的腰,在他眼里是根耻辱的绳。他甩门时,门轴吱呀响,像在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二十五岁,他回来了。工厂出了事,腰里受了伤,兜比脸干净。老院塌了角,砖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草,雨落下来,在院子里积成个小水洼,映着他的影子,歪歪扭扭。
他摸出仅剩的钱,买了把铁锹。冻土咬着刃,虎口震出血,混着泥,在锹柄上结成黑痂。日头最毒时,脊梁上的皮晒得透亮,汗珠子砸在地上,洇出个小坑,转眼就干。院墙慢慢高起来,砸土的声音,在村子里荡得很远。
二十八岁,娃落地。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得像线。他背着娃去求医,山路硌得脚底板生疼,娃在背篓里哭,他就走快些,汗把后背浸成深色。夜里编筐,油灯芯爆个火星,照亮他腰上贴的膏药,一片叠着一片。
四十岁那年,天旱。地里的裂子能塞进手指,老父咳得直不起腰,药渣在门槛外堆成小丘。他又出门,在工地上扛钢筋,腰弯下去,就半天直不起来。寄回家的钱,用信封装着,边角总磨得卷起来。
五十岁,腊月,娃没了。他蹲在坟前,土冻得邦邦硬,手按上去,像按在石头上。妻子哭哑了嗓子,他递过去一块粗布帕子,自己的手却在抖,把帕子捏出了褶子。
转年秋,妻子也走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叶,枝桠戳在天上,像双枯瘦的手。他坐在门槛上,看日头从东头挪到西头,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
女儿来接他,他摇头。他说屋里的东西都还在:缺了口的碗,打补丁的被子,墙上挂着的、娃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只是灶台上,再没冒过烟。
他的背越来越驼,像座小土丘。院子里的草又长起来,漫过脚脖子,爬上台阶。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和他当年刚垒时一个样。
后来,他躺倒在炕上。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哭。他模模糊糊地想,十八岁那年,他以为土是贱的,想要甩开;可这一辈子,他垒土,守土,最后,也要归土。
闭眼那天,天阴着,要下雪的样子。坟头新堆的土,被风吹得动了动,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还是没甩掉他想要逃离的土。
世人皆谓一捧黄土漠然无味,不值惦念,无人为此心生波澜。待亲手掬土,细细垒起故人坟茔,方知泥土无声,却承载着岁岁年年难以割舍的相思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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