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梦回故乡

◉ 袁维新（江苏）

​时光如地层
故土是一枚果核
沉在最深处
年年返潮，岁岁回甘

夜半风尘落定
旧影漫上来
推我沉入更深的睡眠

梦里故土舒展掌纹——
晴空如洗，流云翻卷成山
落日一倾，村落釉光温润
小径牵着野花
泥土翻动着青草与落英的芬芳
白墙黛瓦相互靠着
几声犬吠，就把整座村庄
裹进暮色里

老屋的门
木纹比我的掌纹更深
推一下，扬起经年的尘
村口古槐皴裂如掌
每一道皴纹都握过几代人的体温
枝叶筛下碎光
蝉声一阵一阵，像在数着什么

祖父坐在阶前，竹椅轻晃
我蹲在他脚边数蚂蚁
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十岁的那个下午——

麦子熟了，镰刀割过去
金色倒下一片
父亲弯腰的弧度
比麦穗更弯向土地
汗珠砸进土里，没有声响
远远地，我看见他的草帽
像一粒不肯落下的日头

门前溪水澄澈
青石静卧水底
一尾鱼游过，影子比鱼更长
我蹲在浅滩上捉鱼
一捧水花，浸湿了整个盛夏

手指滑过流水
满身的风尘与烦忧
便都松开，顺水而去

晚天沉静，星河初绽
藤椅轻摇，蒲扇缓缓
流萤掠过檐角
蛙鸣虫吟此起彼伏
——那时我以为夜永远不会结束

可梦终归要醒。
晨光爬上窗棂
窗外是楼宇，是车流
是我不认得的街

满城霓虹太亮
照不出故乡那种蓝——
那种蓝，是傍晚六点
祖母在井边洗菜时
天空的颜色

古槐、麦浪、清溪
早已长进骨血
轻轻一动，便有疼从深处泛上来

我日日坐在这头的灯火里
等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
等月光把楼宇洗成旧时檐角的轮廓

故土啊——
甜早化了，核还在
含了半生
不曾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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