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茶记

◉ 天一阁（中国)

京津冀呆过的一段日子里，去野山坡旅行，并试着用诗歌换山茶。
当地无事的山民，搭着一排凉棚，每人摆放着几节精致的茶柜，一包山茶卖5元。
忽然心生一念，为了检验他她们是否喜欢诗歌，决定用诗歌换山茶，反正闲逛也是闲逛，还不如创生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乐趣，用以充实旅行的快乐。
我拿着手中写满诗歌的纸张走向第一个货摊：

"老哥，您的山茶怎么卖？我能否用几首诗换您一包山茶？"

“5元一包。你别逗了，现在谁希罕那玩意儿，诗歌能买馒头吗？”他风趣而又自信地反问道，所有表情都放射出不平与不屑。

爱人说：
“喂，你就别丢人现眼了，这是哪跟哪啊，想品山茶买几包算了，别难为人家！”
我为了证实自己的真诚，并没搭理爱人的劝阻。
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这是一位老妇人，花白头发，面色光亮，看上去非常精神，她笑着说：
“好的，您拿过来我看看写得怎样。”

她拿住我递过去的诗稿，字面一直向下，稍作浏览，急忙说道：
“嗯，不错，不过，您这些诗只能换我一包茶，但必须买我5包山茶。”

此时，我忽然惊奇地发觉，她是一个真正的商人，这不就等同于市场中一些商贩的"买五赠一"吗？
眨眼之间，她借用赏诗的名誉推出子个小小的，而又给我台阶下的促销方案，你受之而不愿，不受又十分尴尬。其实，她根本没去看页面上诗歌的内容，因为，她拿到诗歌纸页时，所有文字都一直上下颠倒着，头从下着呢！瞬间功夫，根本不可能全部细看，更何况字面向下无法浏览，除非老人家的眼神有特异功能，否则绝对不可能在几秒钟内看完满满一页整齐的诗稿，至于老人家是否识字，是否懂诗，我怎么会知道！但是，光是她机敏的商业头脑，就令人深感有一种叫"忽悠“的智慧情愫在流溢，她应该是一个所有小茶商中最会卖茶的人。

"那好，咱买一包换一包吧，我兜里的零线有限，怎样？"

"那不行，您还是去别的棚柜试试吧！"

她简洁明了，直抵主题。我只好依序再去一个一个询问。

第十四位，小谈一会，才知是位退休的中学语文老教师。

她接过诗稿坐在棚下的阴凉地细细地读了起来。
正午，太阳如炙烤，火并的天球升腾着烘烘热浪，整个山下象置入烤箱。

我站在她的对面足足等了有十分钟，依然不见老人家抬头，她严肃认真的样子，在所有卖茶人中似乎绝无仅有。
爱人在一旁看了我一眼，我从自己眼角的余光中偶尔发现她正在偷乐，正在开心地看我的笑话。问了十几个卖茶人，她只搭过一次话，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戴着墨镜打着遮阳伞，一声不吭看笑话。她把伞支到我的头顶，用眼神向我示意，示意那位年迈的老人正在看我的诗稿，好象有一种从幸灾乐祸的失望中提纯出几丝兴味的情趣或鼓励。

老人站起身来，兴奋地看着我说：“看您的穿扮，怎么都不象一个喝山茶的人，买几包也用不了多少钱，您为什么非要用诗换呢？您是哪里人？”

"我是内蒙古人，据说这里的山茶饮如中药，健胃、消食、解暑、止渴、下火……”
我一不小心编出一大堆市场上或电视里卖饮料的广告台词。
只见这位老师转过身去，从柜子的对面茶架上取下七八包山茶，然后笑着说：

“这样吧，您用几包尽管拿去，诗稿留下我慢慢品味，不过我有个小小要求，我们加一下微信，顺便留下您详细地址，住扯，什么时候想喝山茶，我为您快递一些，只要经常能在微信里看到你的诗歌，怎样？”
这时，站在身边的爱人出嘴了：

"婶子，没事的，他这人就这么逗，拿5包就可以了！"
爱人一边说，一边连忙拿出25元钱放在柜台上，她用一个塑料袋装好后，拉着我就要上山。

"不不不，我真诚地愿意用这几包山茶换你们的诗稿，如果不加个微信，我以后去哪读这种诗歌呵！"

我怀着一种虔诚，一种从低落而兴盛的喜悦，取出手机与刘老师加了微信，然后向这位老人家作别。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行为似乎在世俗的眼光里带了一些被人不屑的毛病或玩劣，但真正让我感受到的是，至少14个中国人中，有一位接受了我的文化邀请，整个旅程因此而显得轻松愉快。尽管我的文字在与钞票比肩时，矮之又矮，甚至是一堆破烂而又无用废墟，但在这无名的低微之中，在这寥落的废墟之上，我终于找到了自己。

（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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