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道荒村
◉ 天一阁(中国)
记得几年前去山中短旅的时候,常在荒岭草陌边看到一座座塌陷的民居,一座村落,空无一人。状况令人寒心。一个在山中索然寡居的群体,不知什么原因,终于没有久居,我想多半是因为无法忍受荒山夜雨的恐怖,或者,是因为耕无肥田生计乏念,受到了外面世界的强烈招揺忧然离去,毫无疑问,山中的世界在他们离开后,荒凉的诗意显得无与伦比的充沛。
沿着去深山的旧道一路弯转向北,过山顶,稀疏的人烟有一种自然式的迷恋。从一个岔口西行约1公里,进入一个荒芜所在,这就是短旅要去的地方。走入乱石纷呈的山里,—种震憾的贫穷和荒芜的诗意,使美学上升到一种艰难的地步。在残垣断壁旁呆上好长一段时间,可以完全想象,以前对于盛世的许多繁华印象,放在这样的人境中,纯属一种嘲讽。不同的人群,不同的世界,一是繁华的盛美,一是凄惨的漫景,而真正的美,实在从二者之中无法抽取。
在山中短旅,山花野草和乱石溪流本就可以大有一笔诗意,但当视野中生生地插入一际塌陷与荒芜,这种落魄式的凄凉一次又一次地消减着诗意的野心,你再开阔美好的胸襟,也只能撑满荒凉,任山风狂抚,百无聊赖地拢去诗意,呆若木鸡。
在这里,山道虽不太奇险,行履虽不太艰难,但每走一步,会让人立刻凌利地想到都市中豪车飞奔的平坦马路,也会想到闹市的浓荫下那些叼着香烟自在玩牌的闲适老人,两厢对比,采风的写意显得窘迫而狼狈,只能映入深深的记忆伺机而发。
荒村东面的山崖下,有一处堆满乱石的高地,缓缓上去,是一个洞囗,黑黝黝地深不见底,外观看去,洞内比较开阔,再向深处的光景,却无法看到,似乎也从来无人问津。昨天的大雨将洞囗所有岩石都洗得干净淋漓,崖上几挂水帘慌乱地泻入洞中,发出不成谱调的水声。洞口齐膝的杂草,在山花的点缀中茂密而摇曳,这一刻,仿佛人类在与自然的周旋中,人们所有的心计都应让位于造化的自然流放,千辛万苦不能生存久居的地方,恰恰在这道沟谷里,在这样的荒芜中,在方圆几米的山崖洞口,忽然百草丛生,千花怒放,使人感到有一种由荒蛮中提纯出来的轻松愉悦的情境。人与自然的对峙中,如果人能明确无误地战胜自然,就会从中得到轻松愉快的精神;有时,人与自然的漫斗比较吃力时,自会选择放弃,由此会产生许许多多庄严、峻厉、凄别、重归,夺人心弦的故事,形成悲与喜的一道道风景,于是,荒芜与繁华就显得都很动人心魄,值得玩味。
荒村的许多故事都无法逐一考证,残败的断墙上一段一段附满零乱的起伏,一些随意的顽石,自在地蹲在墙下,安然而从容地绽放着远年的曾有的人迹风景,让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忽然会悟起许多荒想。想一些年耕无收的困顿,想一些油盐酱醋的匮乏,想一些子孙儿女历经一代一代无法脱离艰涩岁月的种种抗争……直到在这样的风情物貌中让人无法脱身,也无法逗留,去之欠妥,留恋多余,只好选一处上好的岩石蹲下来,用灵魂偷偷地抚摸那些远年的故事。
中国的文化史上,诗词类写疾苦的,在我最初的深刻印象中当数屈原和杜甫,小说类凸显民生的,要论当代鲁迅和莫言。那些宫庭贵胄,那些公侯王爷阿勒达少爷和穿越千年的文史记载,大都有一
种共同的写意企图,每拎一本细读一篇,无不充满硝烟、统治、炫烨和浮丽,而对于昏荒中普通民生的记载,几乎屈指可数。当那些玫丽的皇雅,撩人的豪诗以及励精图治的丰论,一旦走进乡民,它们的形状、气度、色彩和千年不变赞誉,会刹时变为多余,诗文对于贫穷,一支御笔不如一把好用的锄头,美妙的语句,不如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既使讲经的道场,也比不上丰年土墙外的打谷景象。这是一种生于底层的无奈,也是一种叠在民间的实在。中国和世界一路走过的文明,从开始到现在,很少真正地料理“以民为本”,因此,在极度窘境中,演绎出许多美妙诗文不愿触碰的字词,譬如起义、推翻,战争等等。
诗词文章是有情的,而历史中的无情和残忍,所有的诗词和美文都难以描述中国民间种种疾苦,所有的贫困放在文化的氛围中似乎都难以成立,在中国大地的民间,金盅美酒和玉盘珍馐,显出一种无法容忍的无力,最多,也大都象乱绽豪彩,似乎对苍黎之苦起不了多大作用。
许多民居的屋面,用中国汉语最糟糕的文字也无法表达。走进一间半塌陷的旧屋,忽然眼前一亮,一盏度过冗长光阴的葫油灯盏跃入眼帘,这种惊奇的发现,像一个盗暮者发现了一个汉代吕后的金质夜壶,但后者是一种研究价值的肯定,而前者却是一种窥探文明的讽刺。再往里面递步,那些欲陷的屋顶,用狰狞的棱角零乱地仇视着我这个从现代都市到来的不速之客,站立良久,终于取灯盏退出门外,而心,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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