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时光里……（组诗）

◉ 于力

住在时光里……（组诗）

烛火下，纳针的母亲

那时候，我穿一种唤做

“千层底”的布鞋，鞋底

取材于破衣裳、旧床单……

这些布料里，还夹杂着父亲

磨破的沉默，外婆柔皱的叹息

和我奔跑和做梦的渍迹

用旧的光阴，被母亲洗濯

裁剪、拼接，提炼道路的胎胚

然后将全新的远方

一针一针地纳出来

就着昏黄的烛火起针

目光在花镜下勒紧，间或

在霜髻上试一下，母亲借一枚

钢铁的顶箍，将麻线纫进纤细的

针孔，穿透叠加的生活碎片

细密、周正的针脚是生平的

线路图，叮咛我扎实、耐受

一步一个脚印，就像这枚纳针

领着麻线和时光，让鞋底在成为

鞋之前，先被道路走上一遍……

老屋的烟囱

砌筑在老屋的身体里面

默默承受烟熏火燎的命运

领着薪火相传的日子

运送人间烟火，把热炕头、一顿香甜的饭菜

留在当下——

一条隐蔽的通道，虽然暗

但是温暖，一直向上

炕洞或灶台旁，秫秸、谷茬劈啪作响

焰苗不时地伸出来

舔舐母亲脸庞上跳荡的红晕

和蹭在颊额上的一粒炭黑

有时候凄风苦雨倒灌进来

呛出她两眼深泪

就转过身子，轻轻地拭去……

如今，我时常望着伸出天空的烟囱出神

那是对温暖的一段送别或挽留

经常有灰鹊、鹁鸽栖落，然后飞走

母爱像一缕未烬的烟尘

穿过砌筑在身体里的烟囱

在天空上将温暖松开，变成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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