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位子
◉ 廖念钥
北方人有叫加塞子或叫加楔子,我们四川人几乎都叫卡位子。意思就是在众人排列中找一个空隙硬插进去,以后抢先。这样虽有点不讲道德,但可以节省不少时间,有时还可以抢到最后的晚餐。特别是快到货底线,外面排队的人群不战自乱,乱成马蜂窝,密密麻麻,令人胆寒。这种情况现在少多了,一是因为精神文明建设提高了,道德素质教育上去了。二是改革开放以来,生产生活水平迅速上升到了吃穿不愁的地步。除了少部分娱乐圈偶尔起哄热闹,比如世界杯足球赛门票在中国举行(猜想的),或某位港台大明星到来,小青年蜂涌而至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了。试试想也是,还有什么事比吃飯,逃命更重要?
粮食关就不说了,“往亊休提起,提起泪洒江河”,不提也罢。
我只想提文革期间一件事情,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情。这件事儿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三个小青年打架。这在无政府主义横行的时期过江之鲫,熟视无睹。还有又没打伤人,双了后来都不了了之。但正因为小才多,才平可见,才更具有平民百姓化,更具有代表性,代表一个时代的潮流教主。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所亲身经历过亊,非闭门造车,灵机一动创造的。虽然小,是事情小,但对我却不小,影响一生一世,到老。
1969年5月底,也就是说54年前的今天。绝大多数知青上山下乡了,我和王明康,高高,常老二几个还没下乡的中学生。这天上午十点家里没米了,我拿着母亲给的钱和粮票到新市区苍坪先路桶桶市粮站去买30斤米。走到粮站一看,人不多不少,排队依次序等候。队伍不长也不短,还拐了一个弯。队伍松松垮垮有三十多米,可能也就是几十个人吧。而售粮员虽是两个女工,干得很熟练,撮箕撮米,上台称,添几把抓几捧,基本上就可以搞定,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心里烦等,当年又没手机看混时间,想到要买米下锅,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两步,忽然被前面多十位的邻居小兄弟钟玉林外号叫“猴子”的看到了。他哥是我的同学,他本人是小学超龄生,才15岁,不下乡,当时也没工作,正在等分配工作(三个月合分配到国营建安机械厂水泵房)。我们哪个时候好哥们,讲义气的很。却很少讲道理。文革时期都斗斗斗。斗走资派斗地富反坏右,斗牛鬼蛇神,斗当官的当差的,直到武斗。现在武斗停了,斗没停,打架斗欧成风。我也跟风,要父亲教我学了一套短打“六合拳”,半套“大红拳”长拳。时不时趁天黑跑到广埸垻比比划划瞎毬练。练了几天,自我膨胀,自我感觉是好极了,旋风腿硬是36o度空中转一圈稳稳当当落地钉子似的站稳,打架有本钱了。
此刻“猴子”一见我,立即招手叫我过去就卡他前面。我当时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又没提前多少,只提前了十位。可猴子太热情了,拉着我就站他面前,他贴在我身后。这就是一次当年极平常的卡位。可事情总有偶然和必然,我刚站进去,后边就有人喊:“不要卡位子哟”。其实不理他,让他们吼几句吼累了也就算了。可我耳朵张起的又特别灭醒,听到他人的骂,心中怒火中烧。忍不住一下跳出列,寻找骂人的人。一个年龄比我小一岁的青年,个子也跟我一样高,但比我壮实。一张马脸,枣红色的皮肤,一看就是晒太阳多了,也就是说经常上山拣柴下河背石头的角儿。穿一件旧衬衣依旧掩盖不了他鼓鼓的胸肌,一脸的怒气更便脸红,象喝了二两老烧酒(也许他真的喝了点酒)。
我武斗时跟风打过几天钢钎战,见多了恶人,今天岂怕你一个?于是上前质问:“你想干啥子?想找打?!”
他也上前几步把外衣一扔地上回答:“老子走南闯北,还没遇到过对手,今天不信,我们打一架试试看?”说罢就上前伸手想抓我的衣领。说时迟,那时快,我用最近跟练武学的招朮,左手二两拨千一斤,滚拨开他伸出来的右手,顺势一右冲拳,“澎”的一火,狠狠地打在他脸上。他还真沒想到挨这一拳,一个趔趄,差点儿倒下。我当时若迅速上前一步再一拳一腿便可以解决战斗。但做人不能那么狠,再说又不是真为米,米是要出钱出粮的。当年是为了气,为了面子。我认为点到为止了吧。
结果恶人有恶心,恶心有恶招,恶招有恶果。只见他就地退两步,站稳脚跟,立即发疯似的反扑,一个近身抱着我,俩个小青年就在水泥垻上滚来滚去,时间长了,体质好的他逐渐占优势了,正当他高兴的时候,乐极生悲,钟猴子岂容他胜利,立即上前助战,一下把他又掀翻,我趁又翻过身来。红马脸汉很壮硕,劳动惯了力量大,趁滚势又翻上去,钟猴子又把他拉下来…,俗话说一人难抵二手,他嘴巴子也不停地吼:“是对的,单挑!一打一,咋兴两个人打一个人?”
老子打红了眼也不闲嘴巴子骂道:“毛主席说,集中优势兵力,聚而歼之!…”
仨又打又骂,这坊闹哄哄的斗欧在众人的拉扯下分开了,队伍也排到位了,我和钟猴子背好粮食志得意满地要走,却又被红脸汉拦着不放,说:“我不服,你们俩个打我一个人,哪天我要找你单打独斗”。说完气得嘟起嘴,歪鼻子横眼睛的才让路。我斜眼一瞄,原来嘴巴子红肿是我一拳揍的,流一嘴的血。看来练过跟没练过是不一样,那一拳也真够狠的。
(1)
卡位子. 2
“天下事了又未了,不如不了了之”。我想打完了架,输赢也不大,各人走了就算了,可红马脸真是个狠角色,他不干,非要找我再打一架。我也不虚他,专门研究了一下战法,就是不能跟他打持久战,要打闪电战,三下五除二,放翻了亊。为此将家传的六合拳,每天早晚通打一遍外又在老同学(幼儿园、小学、中学同学)王明康处学了绿林短打“傲桩”,“连城”,“宰手”三套拳。操练腿功,跳二起腿,旋风腿,扫膛腿,腾闪出拳,一切均从实战出发。有了这些还虚他?他要拼命,老子就宰了他!江青说:“小青年爱玩枪”,现在老子还玩刀!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也在腰间插一把小刀。那时节这很正常,如同老藏民吊腰刀。不正常的是动乱的社会。
麻烦的亊来了,我四哥四嫂在大南街浸礼会改建的织染厂上班,中午不回家吃饭,一个奶娃儿由我父亲在带(母亲在交通旅行社上班)。父親年龄大了,腿脚走不远,娃儿喂奶就要我背起到织染厂去,一路朝上,很可能碰到红马面人。一个人还好,背起奶娃子,这两个人不比打架的15岁钟猴子俩了,不是帮手而是包袱。但我不去谁去?莫非我还怕他不成?于是我把小刀儿磨得闪闪亮,锋快。如果他敢伤到奶娃子,老子就宰了他!打定主意,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门到织染厂。还好,连续几天也没遇到他。但我知道,马脸那德性不会完。一天操练功夫,我对明康讲了此事,要他帮我扎起。明康一口答应,并提出与其等马脸不如主动碰他。嘿,说曹操曹操到,当天就碰到红马脸,他依旧一幅凶恶相。他也说正在找我。明康上前先是好言劝和,他高矮不干,还要跟我再干一架。并冲上来,被明康一把手抓住他的手如铁钳一般,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这才是真人不露相,真功夫与打王八拳真是两码事儿。王明康长得如何?一个字,那叫帅。身高1.75米,体重140斤。而红马脸身高1.65米,体重110斤,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明康长相俊逸,谈吐有理有据,果断干净,歌声嘹亮很逗异性欢迎。这是他的魅力也是麻烦亊的源头。他力气特大,吊环上可以做十字悬垂(我儿子小的时候就爱吊他伸出来的手臂如同吊树枝一般)。刀枪剑戟棍棒都来,抓住红马面人如同揪小鸡。我就站在边上看笑话了。结果红马脸脸更红,气得双脚跳,对明康说:“你一心帮他,我就找你打!”
明康笑嘻嘻的答应:“好,好好,一切都随你”。
马脸:“明天中午一点半钟,烈士陵园见,单打独斗,一对一,不准带其他任何人来”。说定,明康一松手,红马脸甩了手转身走了。
凭打我知道明康吃不了亏,别说他一个人就是三个也不是明康对手。但我怕他还有什么阴招,提出也要去时,明康笑着制止:“廖念钥你就别去了,我跟他说好了的一对一,不要其他人,连看的也不行,说啥就是啥嘛”。
我说我还是有点担心那小子耍横带刀。
明康回答:“老子打武斗,枪都玩过,还怕他的刀?你放心好了,烈士陵园啥子地方?我们的窝子,打武斗我们学校武斗队就在烈士陵园边上的第三幼儿园内,那一节街,我随便喊一声都要出来十个八个朋友。何况他已说一个人就一个嘛…”
袍哥人家还是讲仁智礼义信。第二天下午,我跑到明康家,只见他已经回家了。笑嘻嘻的告诉我,没事啰。
我好奇,咋没事了?明康才简单地追叙:“今天中午一点半他来了,拔出一把刀,我一个擒拿,单手夺刀。他又踢腿,我顺势一带,他就一个窜窜,我还是怕他跌倒,又把他拉回来,揑住他的手,他动也动不得,只好认输,不打了”。
“啥子不打了,是打不赢”,我纠正王明康的说法。明康笑一笑说:“算了,后来大家一摆龙门阵,都是熟人熟悉的。雅安又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和为贵”。
弹指半个世纪过去了,回想文革时期,我惹事卡位子不讲理,红脸汉也不讲理,反而是武朮界的武生讲武德讲礼理。我想,这才是武朮生存发现几千的根源吧。
后来我到西门找高高,小唐耍,又碰到红脸汉,我俩装着不认识均不理不睬。后来我上山下乡修地球,听说他到养路段当工人修补公路。十年前还在街上碰见过他,不知他现在可好?愿上帝保佑他,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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