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 【小说】

◉ 陈云鹏

二度梅     【小说】

文/陈云鹏

张开凤自丈夫死后三十年， 经换过三个男人了……
原配贺占旗，同村的一位高大帅哥，刚刚高中毕业，就荣幸之至地应征入伍了。一起入伍的还有五个小伙子，但引起轰动的只有贺占旗：一是人家个子高，二是人家文凭高，三是人家颜值高，要不为啥别人是老爷们给牵马，而人家是两个大姑娘明里暗里地抢着要给他牵马呢？
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能夠应征入伍是男青年们的首选，有获得披红戴花骑大马的殊荣

，又有将来提干转业端国家饭碗的机会。所以当时社会上姑娘们流行的口头禅是：
“跟个农民怕烧炕；
跟个学生怕上当；
跟个干部怕下放；
跟个兵哥是方向”
所 以，当上下一新国防绿的贺占旗他们刚从大队部的院子排队出来的时候，剧场边拴着的一长溜骏马立即昂首嘶鸣起来了。其他人都愿意骑黑马，因为外相看着好像比较温顺些；只有一匹白马一直在尥蹶子，没有人到跟前去愿意冒险。但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好多小伙子不敢去的大白马跟前

，这时候有一位留剪发头、上身穿天蓝色毛衣的年轻姑娘毅然决然地走上前去，一把薅过大白马的缰绳，一声“ 吁

”大白马立即安定下来了，于是乎贺占旗跨了上去，成为当年六位新兵中唯一的白马王子，同时也顺利荣膺为村花张开凤的准姑爷。
六七年后，不但贺占旗被提拔为排级干部

，而且他的新婚妻子也成为随军家属；若干年后，贺占旗转业到原籍为基层干部，他们一家四口子都转为城镇户口，熟人圈子里，谁不羡慕他们是金童玉女组合的神仙眷侣？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张开凤一家正泡在蜂糖罐罐忘乎所以之际

，一个晴天霹雳把她从九重云霄打落深渊尘埃

：麻将桌上连战连捷几个通宵的贺占旗，黎明时手擎一个“炸弹”拍在桌上，激动得一个字还没顾得嘣出来，就仰面八叉，溜到桌下面去了

。救护车一溜烟拉到县医院，紧抢救，慢抢救

，还是马过了潼关——非外伤性突发脑溢血，导致颅内脑干血管破裂大出血！还没等张开凤和孩子赶到瞧一眼，冰冷的尸体已被白布苫着

，给推到了太平间。
“天塌了，地陷了…
好 长一段时间里

，张开凤心里反来复去的就闪现这么一个念头。两个孩子，老大才上小学三年级，老二还在幼儿园，己前不巴村

，后不接店，三十郎当岁，眼看“奔四”的样子

，今后的路还长，日子该怎么过？虽说不靠天

，不信命，全凭主观能动性！但张开凤头大如斗，实在看不出一个半老徐娘的希望何在？她不但怨命，而且怨天：为什么前半生让人的一切都那么顺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啪”地一声，蜂糖罐罐烟消云散，“啪”地一声又把人扔进熬黄连的锅里？
夜深人静，孤枕难眠的时候，张开凤不由自主地从现在回溯到以往，又由以往搜索到现在，把脑袋都想炸了，也想不通自己的命运何以起伏如此巨大。是作过亏心事？没有！是夫妻二人大相不和？也不是！婚前双方父母都找高人合过大相与八字。人常说“生儿别笑人家作贼的，生女别笑人家偷汉的”，难道是自己平时没积口德，时不时喜欢和几个女人们凑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

，三个蛤蟆七只眼——编排并嘲笑左邻右舍，如今难不成是报应来了

？
一想到这儿，张开凤不由打了个寒噤……
听人说附近华阳里的东岳天齐仁圣庙香火旺盛

，祈福禳灾灵应，张开凤一改从不信神的传统

，大年初一起了个大早
， 去天齐庙抢着去烧第一柱香。不但祭礼丰厚

，叩首虔诚，而且让儿女们向“功德箱”各自布施了千元红包，退出山门时，还特意燃放了一挂萬字头的超长鞭炮！ 诚意已达，心疑巳消，日子还得过。孩子越来越出息了：一个上中学，一个上小学。花销也越来越大，原来夫妻二人省吃俭用十几年攒下的家底，如今有出无进，眼看着踢腾罄尽，往后的路还怎么走下去呢？
有闺蜜窜掇她说：咱还不老，再找个男人暖暖被窝怎么样？要是同意咱就往外放消息：多处撒网，一处逮鱼呗

？
她揺摇头苦笑着说

，当家的一走，把我的心都剜成萝卜花了， 算了，一个人过吧！
再有人劝，她还是摇摇头苦笑着说：不容易呀，哪能碰上合适的嘛！
……
此后好久，没人在她耳旁嘀咕了，不知怎么的，她又觉得有些失落，好像大家把她给忘记了。
这天去商场，不期遇到很久以前的一个邻居大婶，寒喧之后殷切地问她：“她嫂子，现在还单着哪？”
她笑着回道：“可不，碰不上合适的嘛”
“啥叫合适？只要稍微对上眼，把钱拿回来帮咱养孩子就成。男人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不就是男女那点事儿嘛？别整虚的，中看不中用，啊？”
她心里一激灵：可不是咋的？还是过来人实惠……
这不，有熟人介绍了一位外地刘姓商人，前些年老婆生病，死在手术台上，因医疗事故又索陪了几十万元。于是她对介绍人说，自己之前下海搞建材，赔了几十万，现在还欠下别人好几万债务……介绍人是个场面上的，明白她言下之意，就点着头回道：见一面再说。
果不其然，介绍人约两个人在一个不起眼酒店的雅间，吃了顿便饭。张开凤一边木然地吃着饭，一边心不在焉地和两个男人对着话，但门前刚刚熄火的新车与对方左手指上的钻戒她可切切实实瞅在眼里

，回家后还没冲完澡，茶几上的手机铃声就响了。回过去后，就听介绍人欢天喜地报告她，对方满意，大事可成！人家的意思是，可同居，也可结婚。如果咱也没意见，签个协议，人家先替咱垫付三万元，以后是一家人怎么都好说！
协议签了，钱也收了，还没同居几天呢，张开凤却像吃羊肉泡时吃进了苍蝇，吐又吐不出，憋着忒恶心！原来私下有人嚼舌根说，那个刘姓商人老婆死了是真的，但是外边还有二三个相好的！她觉得是商人欺骗了她，所以向对方宣布协议无效！介绍人振振有词的发誓说

，决无此事！即便有，也是之前的事，协议中没有涉及有关条款，所以男方履行了部分义务

，女方也应履行自己的义务！不愿结婚可以，但须履行同居的条款！否则退还男方所付钱款与全部礼物之后，协议才可确认无效！
张开凤凑巧因临时有事而手头拮据，本想和人家一刀两断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去找闺蜜商量周转，闺蜜是一许进不许出的主儿，既不想掏银子又不想得罪人，就蛊惑她出去躲几天，并说是男方骗人违约在先，女方不还钱是天经地义的等等等等

。
三国时刘玄德不想还荆州就用眼泪搪塞，现如今张开凤没钱还人家就想着一躲了之。俗话说得好：躲得了初一

，躲不过十五。张开凤不该听了她闺蜜的馊主意，手机换卡，大门上锁，一躲了之几十天。那个外地刘姓商人找人不着，消息中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先是带人闯进院子砸了她家窗户，接着又去派出所报案称：有人借婚诈骗

，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张开凤只好结束隐身，东拼西凑还钱了事

。
惊魂甫定，这次人托人的关系，找到娘家哥哥跟前：有一甘肃人在咸阳办公司，丧偶待娶。因是自己人亲自考察，张开凤抹不开面儿；再说年貌相当，对自己又赤诚热心，张开凤终于和咸阳白老板办了几桌酒席，算是正式同居。
白老板业务很忙，常常一周见不了几次面

，但是每次来家都没有空手，不是给儿子买学习资料或好吃的，就是给她们母女俩买衣服。家里水、气、电 费用一应全包，就是小区的物业费也是老白缴纳。小区里的人开小张玩笑说：白老板不只姓白，人也比老贺白，开凤可是白拣了一个好老公！
舒服的日子总是显得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六七年光阴眨眼而过。张家的女儿大学毕业都要筹备结婚了，出落得比她妈妈当年还要苗条动人

，但是小区里的业主们蓦然发现，出出进进的身影只有三人，白老板好长时间都没有在小区露面了。张开凤女儿出阁典礼上，继父居然也没有出场，而只有他母亲一个角色。在一些好心人的起底询问下，冰山才浮出了水面：白老板患脑梗导致半身不遂，白家两个女儿接手了公司。白老板人歇菜了，一切跟着都歇菜了

。
“噢，白老板真白，实在的白啊……
女儿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儿子也毕业工作了，在外地大城市打拼，家里出来进去都是张开凤一人。清静固然清静，喧嚣的白天倒还无所谓，长长的黑夜，无声无息的黑夜里，一个人独守空房是那样的寂寞，那样的压抑，那样的恐怖，那样的难捱！清静的黑夜里，一觉醒来，上罢厕所必须开着灯才行。当年“农业学大寨”时的铁姑娘

，不明白现在的自己到底怎么了？
白老板从家里消失之后，孩子又把他们父亲的照片摆了出来：墙上的全家福，桌上的半身照。但是偶尔晚上做梦，自己梦见的老贺，印象却一次比一次模糊

，梦见的老白，印象竟一次比一次清晰。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虽然独自一人对着北边的窗子，偶尔脸上居然微微发烫……
她非常矛盾，常常自己责备自己，一段时间陷入了一个自我肯定随即又自我否定的怪圈里。再婚，对不起老贺

；不再婚，她对不起孩子。但是，结婚也好，再婚也罢，领证的是自己，酸甜苦辣都是自己的，怎么就没问问，对不对得起自己？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商品社会里洁身自好的女人难上加难！
儿子**几，一线城市房价如天价，左顾右盼沒有任何根基，谈了好几个女朋友，对方均以无房无车为由很轻蔑地拜拜了。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在西安本地谈上了一个母子俩都感到理想的女朋友。刚刚八字还沒有一撇，准亲家让人捎话过来：年轻人挺帅气，配得上俺女儿；但是在西安没有房，人还在外地，总不能让俺花一样的女儿，将来把接班人生在娘家不是？有房，就谈；没房，拜拜！
不久前，张开凤生意上的搭档牵了一个线

，说是西安省城政府系统姓马的公务员，丧偶寡居。他的儿女们不愿让年迈老父孤孤单单，本人又不想去养老院，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商定还是续弦好。俩人碰了一面，张开凤一下掉进冰窖里：大自己十几岁不说，血压高，这儿疼那儿疼的，今后怎么过？
压根儿就沒想理睬

，可是这个当年生意上的搭档找上门来好几次

，催债务也催她拿主意

，知道了她的窘境后开导说：老就老，老怕什么？咱也不年轻啦！人老人有钱啊，找个没钱的小白脸，你养他还是他养你？一顿呛呛咽得她透不过气来，接着搭档又和风细雨地安慰道

：人家老马和儿女都有钱，也就是高价找保姆呢；你们好事成了，孩子买房也就不愁了。你为自己考虑，同时也得为后人想想不是？我走了，成或不成，一周内给个准信儿！
听了搭档的话，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昔日热情纯真无话不说的朋友，何以变得如此的世故与刻薄？难道儿子要买房娶媳妇，就要先把他妈妈嫁出去不成？
……
心里难受了几天，还没来得及想个子丑寅卯出来，儿子周未带着女朋友回来看望自己。瞧着两个年轻人甜甜蜜蜜的亲近样子，不由回想起几十年前，从部队休探亲假时的老贺与自己俩人你侬我侬的情景

，孩子们走后，她沉思了一天一夜，最后咬咬牙：为了孩子而嫁值！
这回老马的举动，比以前老贺与老白动静都大。初婚时老贺用自行车把自己从娘家带走的，到连队给大家发了几包花生水果糖了事；第二次不想再提；第三次老白用小车把自己和至亲接到酒店，请了十几桌…这次老马朋友多场面大，前后几次竟摆了三十席！
热闹了几天，生活再次回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平凡中来。过没多久，儿子筹备结婚

，老马很是慷慨地把自己名下的两居室旧房装葺一新，领着娘儿俩前去观瞻验收。张开凤噙着眼泪让儿子感谢老马

，儿子憋红了脸庞，眼泪都憋出来了，最后憋出来了个“马伯”，之后无语。当妈的刚要瞪眼，老马豁达地笑笑：“叫伯好，叫伯好，以后就叫伯，叫伯听着自然些”！
和老马的岁月平平淡淡，波澜不惊。老马爱吃酸，家里的主食就以岐山面为主打；老马血压高，床头就放着血压仪、测糖仪；老马经常性胳膊腿疼，张开凤就跟人学会了推拿按摩。
几年后家里边添丁进口有了大胖孙子，张开凤亦喜亦忧，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老马却心态平和的安慰起来，并鼓动她去侍候儿媳并照看孙子。
她喃喃自语地道：“孙子需要照看不假，难不成孙子他爷就不管不顾了？”
“孙子是未成年人，是宝贝，是未来希望；他爷是成年人，可以生活自理。去吧！”
“可还是放心不下”
“放十二条心，每天打个平安电话总可以吧”？
忐忑不安的她，人在儿子这里，心在老马那里。时时等待老马电话，却又耽心老马打电话。二天沒见老马的平安电话，心里就惴惴不安。
漫长的一年时光过去了，张开凤就在省城和老家两头跑。周末了回家给老马改善一下伙食，周一了又赶去照看孙子。慢慢的，老马的平安电话由一天一次，间隔到两天一次，有时老马忘了打，她也忙中疏忽也给忘记了。
有一天她早饭后在厨房涮洗，一个邻居猛不伶仃打来了电话：
“张姐，小区物业催你回家来，厕所漏水呢。”

“老马在家呢”
“老马身体不爽住院啦！”
一听此话，她双腿打战，收拾好了随身物品，打电话让儿子用车送她直达老马住院的科室。她到的时候，老马儿女也环立在病房里。床上明显有病人，但白单子蒙着头。医生向众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准备后事，随即白大褂们默无声无息地全体退了出去。
老马静静地躺在太平间的冰柜里，老马儿女带着律师与张开凤一家坐在老家客厅协议老马的后事。张开凤情知本次老马殡天自己责任难脱，主动地拿出老马之前交给她的银行卡，对老马儿女们愧疚地说

：“这是你们父亲的，还给你们；风光大葬的事由我负责；房子的事情，你们看着咋合适咋办！”
老马儿子接过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回手又从律师那儿拿过几张纸放在她面前：“阿姨你别多心，我们叫律师来是有几项法律手续要互相履行一下”。随即律师拿出了一份协议与公证书，叮咛她道： “老马生前所公证的遗嘱里对你赞赏有加，本次意外你虽有责任但可酌情凉解。遗嘱共三条：
一、西安你儿子所住两居室是赠与，择期过户；
二 、银行卡是老马一生积蓄，你和老马的一儿一女各占三分之一份额；
三 、西安家里的收藏及其他财产为老马儿女各占二分之一，与张开凤无关”。
“以上三条，你如无异议就在协议书上签字盖指印；如果坚持法定继承，可随时来法院诉讼解决。”
开始看到律师与协议书，张开凤不由打了个尿战，以为人家是追究责任的；后来听明白律师所说的老马遗嘱，心里转而对老马感激不尽。于是回道： “老马人好我打心底感激，这次老马去世我心有愧。既是老马生前安排我没意见，唯独第二条我作部分调整：存款我拿三分之一行，但老马后事需由我操办；要不然也不拿钱也不签协议书了”
老马儿子应道：“可以。不过听姨说十分感激我爸，不知如何体现？”
“孙子三岁后上了幼儿园，我到天齐庙旁边的尼姑庵戴发修行，在庵内为老马立长生牌位，为你们祈福禳灾”
几年后，终南山华阳里的东岳天齐仁圣庙旁的茅庵里，从此多了一位戴发修行的居士。
张居士的儿子不理解寡母离家修行之故，三番五次次去天齐庙旁的茅庵，想把母亲接回家，张居士闭门不纳。临了托人转交儿子一个锦匣，里边放了一个画了道符的黄布条，模模糊糊写了句话：
女人，婚前的积极浪漫主义，婚后的极端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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