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小说】

◉ 陈云鹏

咬文嚼字 【小小说】
文/陈云鹏

“本院认为，樊四季故意伤害致死一案，犯罪事实清楚，犯罪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被告人樊四季的上诉请求依法予以驳回；上诉辩护律师关于樊四季具备法定从轻情节的理由不能成立，所提供证据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某条某款之规定，依法维持原审一审判决，判处樊四季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某某省高级人民法院

（公章）
公元某年某月某日

这是三十年前的一桩公案，是埋藏心底多年的一个秘密。它不时地油然泛起，鞭笞着人性深处的虚伪和丑恶，也勾起了我努力不足的自责……
三十年前，我执业于渭阳市的的一家合伙制律师事务所。当年我们的业务范围较少金融证券与房地产 ，较多的是刑事辩护和民事诉讼

，同时兼作企业或社会团体的法律顾问。当年的刑辩案件费用较低民事代理费用较高，故好多律师同行迴避刑事案件而趋追民事诉讼。我们所的刑辩案件来源大多是社会人士慕名而来，也有许多法院指定的法律援助案件。我们主任的主张是，刑事创品牌，民事挣实惠。

樊四季杀人案一审时，我们事务所由我担纲主辩，另一政法大学毕业的青年律师作我的助手。本案甫一接手，我们所全体律师同仁多轮次一起研究案情，有时还会邀请法学专家前来磋商指导。本案研讨最后达成以下共识与辩护建议：
一.樊四季杀人案的犯罪后果：后果严重，事实清楚，影响很大，性质恶劣。检察机关公诉该案性质属故意杀人

，从目前所了解到的案件过程与证据，案件性质应属可以商榷范畴；
二.樊四季的犯罪动机：该案犯罪嫌疑人与被害人之间互相认识，而且案发时双方约请在一起喝酒，可见是一时兴起，激情杀人，事前没有预谋，定性为故意伤害致死较为妥当和准确；
三.樊四季犯罪动机属直接故意还是间接故意？从本案公安机关侦察阶段该樊的初次口供及本案目击证人的律师调查笔录，犯罪工具非犯罪嫌疑人自己准备与携带，而是被害人亲手递过来的，可以认为是间接故意而非直接故意

；
四.本案控辩双方争议的焦点：
犯罪工具属嫌疑人自备还是被害人提供？察公安机关的痕迹比对

，刀具刃部有被害人指纹而手柄部没有；手柄部位只有嫌疑人指纹而没有被害人指纹。然嫌疑人樊四季侦察阶段的初次供述与公诉阶段的第二次供述并不一致，最要命的是现场目击证人面对公安、检察 、律师三方时的证言也不一致……
樊四季出生于上一世纪六十年代中国西部一个偏僻农村，少年即遭遇不幸，父死母嫁，依傍近支伯父长成后居家另过，以故养成敏感甚至抑郁性格。虽然相貌堂堂，但因经济困窘，年逾三十而未婚配成家。同村一位名为杨媚的女人，年近四十而丈夫病死，留有一女一子，年幼失怙，均在上学受教育之际。杨媚一人拉扯两个孩子，经济压力很大，自己又处虎狼青春，遂与樊四季等多位异性暧昧，以解自己燃眉之急与生理需要

，但据该樊供述，该杨与己相处甚洽，和其他异性只是暂时利用关系，两人曾商量年底上政府登记成家。自打外地果商刘通租住杨媚家收购苹果之后，一切都变了，杨媚渐渐地疏远并拒绝自己。虽然也尽心尽力地想改变僵局，但收效甚微。该樊心里明白，如果煮熟的鸭子飞了，一定是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刘”横刀夺爱之故，于是该樊就想方设法和杨媚娘家的一个长辈杨诚诚套近乎，约定日子，邀其岀面约“老刘”喝酒说事，既然明明白白知道不能给杨媚未来，劝其不如从三人窘境中大度退出，玉成樊、杨蒂结连理。
酒已数巡，三个人都喝得醉意阑珊，该樊再次向“老刘”敬酒，趁着酒劲遮脸，大胆把自己心里话和盘托出。

“老刘”低头不语，沉思良久，当该樊再次开口时，“老刘”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伸出左手喊道：
“行，哪你能替小杨把借我的几千块还上不

”，“还不了！”该樊想了想低声回道。
“哪你还是用刀把我捅了，一了百了，自然我就退出了！”
刘把一柄雪亮的刀具手柄递了过来。
“捅不了”该樊无奈地低头说。
“要钱没钱，要胆没胆，你小伙子就是个龟子王八，凭什么要我退出？”
“你……？”
“我咋啦？”
“我日你刘家十八代祖宗！去你妈的！”
“噗——”该樊愤而直起，一刀捅了过去！
“唉哟……你他妈的真捅呀？！”
“……杀人啦，杀人啦！”
警笛长鸣，警灯闪烁，警车叽哩哇啦蜂拥而至，一溜烟儿带走了尸体与现场的樊四季、 诚诚与房东杨媚。

果不其然，樊四季故意伤害致死案一审时候，控辩双方对于犯罪嫌疑人的犯罪性质认识已趋一致，但就其故意伤害属直接故意还是间接故意展开了激烈的争辩。控方以犯罪嫌疑人在起诉复审阶段的供述与现场目击证人第二次的证言为依据，推断该樊自备犯罪工具，明知用刀捅过去会发生生命危险，而希望犯罪后果的发生，即为直接故意，社会危害性极大。我们辩方则以该樊在侦查预审阶段的初次供述与目击证人的调查笔录为依据，证明犯罪嫌疑人在被害人递刀相逼、恶语相加情况下，顺手捅刀，放任犯罪后果的发生，即为间接故意，主观恶性较前为小。
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最后因目击证人证言口径不一而休庭。我们辩方向法庭申请，要求接目击证人当庭作证，法庭经合议同意了，但该樊的两个全权委托人因费用问题互相推诿而致搁浅。最后在我们辩方律师的强烈要求下，控方同意由检察机关派员派车前去外地康复医院迎接目击证人出庭作证。但意外的是证人杨诚诚以健康为由拒绝出庭，无可奈何地我们接受了与控方意愿毫无二致的调查笔录，于是才有了一审死刑的判决。
本案上诉后二审时候，合议庭采信了控方提供的证据，否定我们辩方的调查笔录的有效性。嫌犯的两位全权委托人在法庭大喊“冤枉”
“冤枉何在？”  二审审判长问。
“目击证人胆小怕事，公诉人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证人只能顺着公诉人的意思去说！” 全权委托人之一

，该樊的姑父抗辩道。
“一审时曾休庭同意你们姑夫舅父去接证人，怎么沒去接呢？”
“姑夫姑夫是夫，舅父舅父是父 ，我们来就是应个景，这事儿大头在舅父那里呢。” 该樊姑夫争辩说。
“咬文嚼字，头头是道，看来你上学时书没有白念”。二审合议庭审判长说。
“唉……其他课程也一般般，我的国文回回优秀，我还是我们班的国文科代表呢”
樊四季姑夫不无得意地回味道。
“樊四季可真是沾了这个抠门姑夫的光啦，不光是抠字眼，见什么抠什么，该死缓的一下子就魂遊天国啦！”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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