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故乡出发的诗意——静读章为华的诗

◉ 冷梅（广东)

有人从故乡出发，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寻找诗意。有人从繁复的诗意中，辨清路道，重返故乡。这是生活的两种方式，并不矛盾。故乡是诗歌的根源，生活是创作的真正家底，无论是谁，踏遍万水千山，总会记得自己的根，不会忘了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诗人章为华，曾走出去过，最终还是在生他养他的故土上低徊婉转，以诗歌方式切入故乡的山川风物，以干净的文字记录乡土情结，以歌者的视角展示对生活的体悟。

最近，知名作家石磊转来章为华的一组诗作，几乎都与故乡相关，勾起了我重新审视章为华诗歌的欲望。

我与章为华交往了二十多年，但对他的作品缺乏系统的阅读，更没有认真研究。只知道他是一位热爱家园、生活和诗歌的青年教师。记得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偕同卓斯境、刘小明两位诗友到家中造访，跟我探讨诗歌创作及创办诗刊的一些问题，我就觉得他们不仅仅是诗歌爱好者，更是真诚的追求者。不久，由章为华主编的《青年诗刊》创刊了，该诗刊立足本地，面向全国，从版式设计到印刷质量都上了档次，发稿质量也棒棒的，在汕尾及周边地区有一定的影响力。

现在，重拾话题。展现于眼前的这些诗作，可以断定，是诗人不同时期的作品，有一定的时间跨度，但主线清晰，围绕故乡展开抒写。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诗人对故乡山川风物的悉心观察与深切感悟，也对生活予以细微的品味与真诚的潜入，显示了诗人接地气的扎实创作。

“对这片土地总感觉到歉疚/因为，我的表达还不够浓烈/前世擦肩而过的图腾/抖落一身尘土/在柴火熄灭时，似乎寻找到了归宿/龙津溪水在左，南湖落日在右”，这是《我深爱的这片故土》的第一节。故土之于诗人，是永远无法割舍的情结，这种情结可以伴随诗人一生，并时不时介入诗人的生活中。任何文字的表达以及华丽的修辞，都难以穷尽心中的眷恋。诗意流淌中，从现实的故土上升到精神归宿，那是一种痛苦历程，也是一种幸福所在。这两种情绪的交替出现，充分体现了诗人的思想挣扎与心灵皈依，一身尘土终将抖落，龙津溪与南湖作为故土的某种象征，必定是不灭的图腾。于是，诗人最后吟道：“今晚，我酩酊大醉/不再去思念谁，不读李白，不去桃花源/只想从梦的最深处/坦露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爱”。如此看来，诗人又似乎陷入矛盾中，因为他在现实中深感歉疚，只能期望在梦中弥补自己的遗憾，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发自肺腑的情感流露。

诚然，仅凭一首诗来诠释章为华对故乡的眷恋，是远远不够的。他多次写到彭湃、红宫、红场。彭湃对中国革命的贡献是不容置疑的。作为海陆丰籍的诗人作家，永远绕不过彭湃以及具有革命象征意义的彭湃故居、红宫、红场、得趣书室等物象，尤其在今天，讲好彭湃故事是讲好家乡故事的一个重要环节，作为诗人，更要掐住红色血脉的根本，给予深情的诗写与歌颂。“走进红场，我必须先把文字沐浴一遍/让那些想象力充沛的诗句/站在东方的布尔什维克之城/净身致意”（《我在红场》）；“我试着放下所有的情感/小心翼翼抚摸着这棵岁月沧桑木棉树的躯干/而它的主人却带着一座城池，走在云端，云端之上都是理想”（《彭湃故居前的木棉树》）。从这些诗句看得出，章为华经过了深思熟虑，把酽酽的怀思化作淡淡的文字，摒弃了枝枝蔓蔓的杂念，大胆展开联想，耐人寻味。

章为华对故乡的一山一河、一草一木、一茶一寺比较熟悉，一一入诗，甚至阳光、落日、云朵、风雨等天然物象，在他笔下也蕴含独到的意境。他对文化传承也比较执着，比如他写国家非遗西秦戏、白字戏，颇具个人见解。海丰八景是历史文化的结晶，虽然有的面貌发生了改变，但文化根脉依然绵绵不绝，章为华对此多有思考，《银瓶飞瀑》《莲峰叠翠》《龙津渔唱》《丽江月色》《长沙夜雨》《凤河晚渡》等诗章，写得比较隽永灵秀，一些诗句具有一定的张力。“那盏明月/此刻不知是否像我一样/能找回归家的路”（《丽江月色》），这样的诗句初看平淡无奇，隐含着莫名的哀愁，但细思极喜。想必章为华写此诗时，正是丽江的水生态环境受到严重破坏的时候，水浮莲和白色垃圾拥塞江面，碧波荡漾不再，岂能反映皎洁的月光？“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成为新理念以来，丽江得到切实有效的治理，恢复了本色，再现了“丽江月色”的美景，消除了诗人当年的忧虑哀愁。如此带有批判性的文字，同样表达了对故土深深的爱，对唤醒“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意识大有裨益。

章为华的诗语平淡而有意味。他不喜欢用惊人之语，没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强烈欲望，这不影响他营造诗意和探索的自觉性。博尔赫斯说：“写诗的方法有两种……其中一种是诗人使用很平凡的文字，不过却能让诗的感觉很不平凡。”章为华的诗正是如此，他的语言并不绚丽，但是自有美感和力量。“五坡岭/一块独揽众地的热土/是他年轻时忠诚的模样”（《秋天的海丰》），诗中没有直接写文天祥的英雄事迹，而是以“五坡岭”这个特定的地点，隐喻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以“独揽”“忠诚”这样的词语，反映出文天祥的高尚品格与忠贞不屈的精神。故乡人应知故乡情，文天祥以视死如生的高贵气质强化了海陆丰文脉的血性，这或许影响了黄殿元、陈炯明、彭湃、丘东平、马思聪、钟敬文等一批翘楚淡泊名利的思想，对他们养成家国情怀与英雄气概不无关系。

走出故乡与重返故乡，都充满诗意，但愿章为华在以后的探索中，要敢于打破传统抒情，重新审视和选择更有意涵的新具象，不妨试试更新自己的意象系统，尽可能更大胆、更放松地使用语言，使当下的生活与家国及众生命运紧密联系起来，以此拓展自己的表达边界。

冷梅文芬修改于：2023-06-13 23:19:32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