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父亲的眼睛

◉ 一抹香（吉林)

父亲个子不算高，看他年轻时的照片，面容姣好，看上去白白净净文文弱弱，与富家公子哥形象很是匹配。

但父亲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我们兄弟姐妹九个，最怕的就是父亲瞪眼睛。要是哪个犯了错，甚至只是说了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只要父亲眼睛一立，立刻灰溜溜地缩低了脖颈，退到其他兄弟姐妹身后，蔫成一副谁都别看我、就当我不存在的熊样。

据说当年，我们家被定为富农成分，是因为家里人口众多，拥有十几间房子，因为父亲会讲一口流利的日语。可直到我这一辈儿，顶着个富农的成分，却从来没见过家里富在哪儿，每天吃糠咽菜都四六不接。我也不知道富农是个啥，总之全家上下老小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父亲是个倔强的人，被批斗的那些年，红卫兵想尽办法让父亲认罪，可父亲说自己没有罪，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坚决不认罪。于是就算忍饥挨饿、关黑屋子、被鞭打、被扔垃圾、被吐唾沫星子、被跪豆荚儿、被跪玻璃碴子等，身体和精神上双重折磨，也没有使父亲屈服。一同挨批斗的所谓成分不好的人，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实在忍受不了，最终选择了自杀。可父亲从始至终眼神坚定，以顽强的毅力挺了过来。直到等来了平反那一天，父亲老泪纵横，对我党给与的平冤昭雪千恩万谢，对那些曾经一起抵制批斗却不幸含冤而去的战友们深感惋惜。

父亲是一个情感不外露的人，平素里很少看到他笑。经常是板着个脸，我们兄弟姐妹都努力读书，希望拿出好成绩，博得父亲的首肯，哪怕是博得父亲的一个笑。三姐考取了县城重点高中，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取重点高中的人，这成了家中的头等喜事。全家人都欢天喜地，父亲的脸上也鲜见地露出了笑容，嘱大哥开上手扶拖拉机，风风光光地将三姐送去了县城读书。

可那个年代，虽然成分已不再像大哥二哥大姐二姐读书时那样压人，可入学时一填表格时，同学们相互之间还是会互通有无，那种讳莫如深的眼神，那种窃窃私语的神情，仿佛针芒在背，令人坐立不安。最终，三姐也没能坚持到最后，读了高一之后也停学回了老家。四姐因为老师的一句讥讽而轮了凳子退学，五哥也不堪忍受心理阴影，而选择接班离开了学校，我也因高考落榜而入伍。兄弟姐妹九人个个学习成绩优异，可受成分的影响都没能靠读书而成功改变命运。

直到侄女高考一举夺魁，父亲终于吁出一口长气。当年他业已68岁，身体倒还硬朗。由于不久前大哥刚因车祸过世，于是父亲决定亲自送他孙女去南方上大学。父亲在全家人践行的饭桌上，激动的泪花儿，闪了又闪。这个家族，从此以后就要扬眉吐气了，嘱咐子孙后代们，要谨记书香世家的传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都要向大姐姐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对社会做贡献，为我们家族争光。父亲的话激荡人心，他眼睛里透着的那份希翼与坚定，鼓舞着在场的孙男孙女们，纷纷表示会努力学习，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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