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行世间 慢行听水

◉ 杭与你（吉林长春)

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时，天空灰蒙蒙的，还没亮透。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时，天空仍然灰蒙蒙的，还没黑透。奔行世间，我们总在追赶时间，又有谁曾仰望苍穹，可就在抬头的瞬间，天被楼角划得破碎。
 
城市高楼林立，分食理想，储备欲望，等待你自投罗网，尽职地担任梦的火葬场。你看，你离开一幢楼只是为了前往下一幢楼，不过是从一个盒子去往另一个盒子罢，除了楼之外你又能去往哪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却无处可去，因为高楼捕捉你，奴役你，异化你。我们从这座城市迁徙到那一座，再从那一座城市迁徙到更远。这样无休止地循环，总以千篇一律的结局而告终——生锈的思想和青春一次次被现实抛弃并扼杀在钢筋混凝土铸成的牢笼里。城市，依旧是单调的积木，以冷酷的形式矗立。
 
我们有追求，但没有理想；我们有目标，但没有信条；我们有欲望，但没有克己的要求。因为我们删减压缩了生命的经验，我们双手盈握着的，莫不是一个看似圆满的空虚。奔行与这被欲望塞满的世间，我们惊惶地在鳞次栉比的现代文明上攀爬逃窜，在觥筹交错金碧辉煌里明争暗斗。在我们匆匆而去的生命中，是否少了些东西呢？
 
古代文人失意时寄情山水，陶渊明甚至不满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乡村景观，还亲自创造出桃花源，沈从文也同样“创造”出令人无限向往的精神湘西。或许你我没有陶沈的境界，无法像文人般建造自己的精神家园，何不像蒋捷一样，慢行听水。我偏爱他笔下的《虞美人》：少年时，雨打歌楼，听到的是欢乐；中年时，雨击船篷，滴答中夹杂忧愁；行至暮年，雨落石阶，点滴间难掩孤独。或许雨也是感性的，为词人谱曲，名曰生灵，调似悲鸣。
 
听水，不是去细观水之形状。是看小溪静流，惊涛拍岸，看她以最朴素的外观包容万千盛景；不是单单静听她淅沥流淌，叮咚作响，听瀑布隆隆坠落，海浪噼啪拍打。而是用双耳作为工具、媒介，用心细闻大海潮涨潮落间的呼吸，溪流的无心耳语，细雨无痕的脚步，乱潮的霸道与粗鲁。
 
在溪流走过的天地里，翠绿与群青相应和，蝴蝶飞舞，百鸟相闻。听，春日溪流如呱呱坠地的婴儿，涓涓细流那是她微弱的呼吸。夏日，溪流开阔了些，与岩石碰撞的噼啪声，是她青春活力的释出，张开双臂，拥抱阳光。秋至，落叶挤满，她也噤声了些许，退去了活力，开始沉默。凛冬的冰层最终使我们无法感受到她的倾诉、她的呼吸。这又何尝不是人的一生，从微弱的呼吸，到咿呀学语，到尽情的发声，最后沉默寡言。
 
这些世事，岂是盲目的在红尘俗世中兜兜转转，端坐于高楼大厦钢铁丛林中所能体味的。
 
生活一定给过众生“身如不系之舟，心如死灰之木”的悲苦，我们也曾在茫茫人世间兜兜转转，四处碰壁。但别忘了，慢慢走回心里，走回自然，走回最原始的纯粹。让自己坐在草坪上，闭着眼，听着水流声，别放过眼前出现的，曾让自己流泪的瞬间，别略过记忆里的喜悦，别错过过去自己对未来的期待……水声是自然埋在人心的种子，请让它发芽长大，去体会自然给生灵们最温柔而充满希望的礼物。
 
夏目漱石在《草枕》中写道：“难以安居的人世既然无法迁离，就要秉持宽容，让短暂的生命在短暂的岁月中过得更好。”认真品味生活，方知水之妙，方知水之乐，留下灵魂深处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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