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与超脱

◉ 杭与你（吉林长春)

佛教有一基本教义：“人生在世，有受皆苦”。人生于世，就是为了“赎罪”、为了“受难”，通过忍受今生的磨难获取来生的幸福。不可否认这曾是上位者对底层民众的精神掌控，但在生活之中，我们也的确会时时感到他人给予的折磨、源自自身的痛苦和来自时代的恶意。而生活总要继续，我们仍要突破重重桎梏，勇敢的走下去。
 
他人是可怕的，因为他人会改变我们，从而带来痛苦。人都是群居动物，人都会有情感，这就决定了我们必须和他人交往并以此决定自己的人生轨迹。因他人的某些举动而产生自我质疑，因为他人的某些心思而感到痛苦，这是人们的常态。比如阿米尔对哈桑的愧疚和对自己的自责织起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把他心底的石块死死包裹，郁结不去；比如《祝福》里“我”对鲁镇的无能为力，比如巴金对小狗包弟哀哀吠叫的心痛如许；再比如外界对包身工们的怜悯、同情，却始终送不至她们的心底。当每一次，我们因他人而试图改变自己，这过程当然痛苦的无以复加。我们都希望自我的不必改变，但也期盼为我们爱的他人做一点贡献。我们活着便有责任，有对他人的责任，因而忍受痛苦，有时不甘不愿，然而痛苦依旧降临。
 
自我是可憎的，因为自我是一切苦难的源头。人学会了思考，就开始了自我折磨。任何事情的难过都只能自己琢磨，在饱受艰苦之后突然豁达，才能笑着讲给别人听。能说出来的痛苦都到不了心底，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是问题。我们从一个点开始思考自己，便陷入了自我批判的苦痛的漩涡。油纸伞和伞下的姑娘、伞上的雨，是戴望舒给自己的出路。在一条不知名、不知前方、不知去处的小巷里，彷徨、徘徊、等待，等一个不知名的丁香姑娘，等一场不知秋意的雨。陆蠡求的是破窗外的一抹绿，更囚住了自己的心；徐志摩对美好化印象的百般追忆、怀恋，恰恰是他爱而不得、求而无果后独自品咂的苦酒；“我”对水生和侄子宏儿寄予的厚望正是在自己和闰土间看到的重墙。这些自我与自我的对决永无结果，因为我们舍不得让任何一方落败。我们仍活在这世上，仍存有对自己的责任，便日复一日思考自己、折磨自己，沉浸于无尽的悲伤和眼泪之中，等待曙光的降临。
 
时代是令人心痛的，因为时代的缄默造成了大多数的沉默。老人与大海的对抗是他面对时代的悲鸣。大鱼是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利益，鲨鱼是无数的贪婪者、欲重者、位高者的化身,狂躁易怒的大海则是一切故事的模板。作为一叶扁舟，我们不得不顺从这一切，我们习惯顺从。然而沉默的大多数里也总有不甘寂寞的老人，他们挣扎、他们抗争，哪怕只是蚍蜉撼大树，也要做蝼蚁里有名字的那一个。比如宝黛不屑于功名的清高，无视了世俗的爱情；比如荆轲试图以一己之力挡住整个时代的洪流，这种不需要评论对错的勇气；比如马丁·路德·金在历史面前的振臂高呼，以个人的一小步，迈出历史的一大步。     
 
后之视今，亦如今之视昔。这个时代在我们眼里是平静、祥和且进步的，但在先驱者们的眼中还有那么多缺点。因为看得到所以忧患，因为被压抑不得志而更忧患，这就是时代的囚笼。世界是孤独的，因为每个人都是一颗星球，貌似相亲实则相离。我们护短、我们排外、我们固执己见、我们没有改变这时代的勇气和魄力，于是只能在看到的黑暗里沉沦。我们仍以社会为背景，仍肩负着责任，对世界的责任。这责任在某一瞬间回荡在脑海，就突然使我们想起这世界的痛苦和绝望，构成我们的痛苦和绝望。
 
是了，我们是痛苦的，我们在经受折磨。于是又怎样呢？然后呢？我们要做些什么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脑海深处的声音告诉我们：我们要反抗——然而反抗是无果的，老人带回的最终只是一具躯壳，普罗米修斯一次又一次忍耐秃鹫的啃食。强大而轰轰烈烈如他们，尚要遭遇失败的惩罚，更何况平庸而懦弱如我们？那么别无他法，我们只好接受——然而逆来顺受永无天日，祥林嫂就死在这样的一群人手中。我们呢？我们也要吃人吗？我们也要等待自己被抽筋拔骨，食肉吮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吗？不，不是的，并不至于可怕如斯，那我们便逃离吧——然而世界之大，何处是吾乡？百草园都不是永恒的乐园，桃花源也有外人的闯入，我们该去哪里寻觅一隅清静藏身？于是最终我们面临了人类永恒的问题：要去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死确实让我们逃避这一切的的痛苦或折磨，但我们贪生畏死。为什么？——因为这世间并不只是痛苦、折磨、所谓受难，还有光、有温暖、有比一切都重要且光辉璀璨的人类的情感。
 
一切都说得通了。死是不必急于求成的，因为死是一个必然到来的节日。剩下的便是如何去活的问题。折磨与痛苦是不必急于体验的，因为痛苦是我们必将走过的黑洞。我们总会陷于痛苦，因为我们在不断思考寻求一个通透。愈通透，愈看得懂，便愈觉出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痛苦便随之而来。虽说难得糊涂，虽说大智若愚，但毕竟糊涂的前提是要足够清醒。我甘愿不断思考、不断明晰，并为我思考而获得的价值付出我应付的代价。这世界也许是不公平的，也许是苦涩的，但只要甘愿，一切便值得。
 
我仍在痛苦与焦虑之中，我们、你们、他们，都一样。我们时刻会面对他人给予的折磨、源自自身的苦痛和来自时代的恶意，但我们终将带着每一份忍耐或抗争背后的懂得与通透，勇敢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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