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
◉ 宗南(云南)
收拾衣柜,红布包着的一个故事,小小的一套衣服,早已容不下我发福的身体。心酸一时涌上心头,记忆瞬间被拉回五岁的时候。
小时家里穷,父母继承的是祖父的家业,早出晚归,一亩三分地,一年到头,精粮都交了公所,有包谷面配上粗米的日子,我和哥哥都是能多吃一碗饭的,虽然配菜只是洋芋加咸菜。记事起,我没有穿过新衣服。每当看到别人有新的“的确凉”,我和哥哥就忍不住羡慕,哥哥是懂事的,从来不主动说,而我,回家的时候,总会漫不经心的和阿爸阿妈说:某某有新衣服了,还是好看呢。或许小孩子没那长远的思索。完全没注意到到阿爸闷着声,吧嗒吧嗒抽着水烟。阿妈轻声的和我说:过年给你们换新衣服!高兴的我向阿哥传递了好消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但是拿着铅笔的手捏的紧紧的,好像我要抢一样。
玩疯了的日子还在继续,拿鱼摸虾的生活雷打不动。突然发觉白天看到阿爸的日子越来越少。天没亮就不见人,深夜才摸黑回家,全身都是煤灰。一天夜里,朦胧中听到,“咋不洗洗再回来”吧嗒吧嗒的水烟停了一会,闷闷的来了句“矿上洗一次五毛,回来冲井水较快”。没了阿妈的声音,只有“吱溜溜”的打水声,阿哥躲在被窝里哭了,我瞪着眼睛,不明所以。
生活在继续,阿爸回来的时候变少了,阿妈唠叨了几次也就不说了。满山遍野溜达依旧是我们这群小孩子的主题,一天,在捡板栗的我被在村小学读书的阿哥一把拉住,拼命的向村头跑。村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就像赶集一样,人声鼎沸,杂着骂声,哭声,喊叫声。阿哥死死拉着我,我好奇他什么时候有这般大的力气。突然,我看到发小在哭,他阿妈再哭,他婶子再哭,二爷家大妈也在哭。村头的广场,五条席子盖着白布。这时的我大概是明白了什么,村里老人不在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吗。我一下嚎出声来,默默流着眼泪的阿哥还是死死的拉着我。“我要找阿妈,我要找妈妈……”,我哭着在人群里寻找,看到一个妇人,挣脱阿哥的手,扑到阿妈的怀里。“走,回克等你阿爸”,阿妈擦了我和阿哥的眼泪,拉着我们哥俩向家里走,抖动的肩头,这一刻撑着我们的天。
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慢得让一个五岁的娃娃想发狂。阿妈安静纳着鞋底,哥哥也安静的写着作业,我呆呆坐在门槛。三个人,三双眼瞅着院子,瞅着那个瘦瘦的汉子。时间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哐嘡”,院里终于有了响动,哥俩猛的窜了出去,院里,是那个黑不溜秋的汉子。我和阿哥抱着他的大腿,哭的稀里哗啦。阿妈靠在门框上,终于崩不住,哭了起来。好一晌,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哭个啥子,我不是回来了嘛!整点饭,饿了”。噗嗤,阿妈流着眼泪的脸笑了,夜里,我也觉得阿妈最美,阿爸最帅。吃饭的时候,阿妈煮了鸡蛋,给阿爸倒了酒。阿爸拿起三个鸡蛋,在桌子上磕了磕,剥了壳,递给了阿妈和我哥俩,“水来的太突然了,石头和建山没出来,我下去拖人矿跨了……”,阿爸深深灌了口酒,眼睛里也冒了水。是啊,那是他往时的发小兄弟。夜里,我和哥哥非要挨着阿爸睡,没法,一大家子打了地铺,阿爸给我们讲了一夜的故事。这是记事后他话最多的时候了,是的,我记得。
不知道是啥时候睡着的,太阳升好高我才醒来,身边没见阿爸,“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跑进来的阿爸一把抱起我,笑的像个傻子,哥哥也在后面做着鬼脸。我把眼泪鼻涕涂了阿爸满满的肩头,才不依不饶的自己下地。
腊月,矿上来了人,给了阿爸半年的工资,17张老人头(老版100的,五个伟人头像,那时候我们都叫他老人头),阿爸拉着一家子,大手一挥,赶集。第一次进裁衣店,满身的不自在,但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这一天,父子三人,理个发,裁剪好的衣服,套在一个最帅的男人身上,身后,还有两小只。阿妈也拗不过阿爸,做了喜欢的红花衣裳。美得像仙女一样。回家的路上,阿哥偷偷的和我说:“这个衣服要好好呢穿着,是阿爸用命换来的!”我狠狠点了头。
我和阿哥的衣服是被故意做大了些,整整穿了两年,贪玩的我是裤子先坏的,被树杈子挂了个洞,手巧的阿妈绣了平安两个字盖住。我不愿意了,把它藏在柜子最里层,并警告家里人谁都不能动。阿爸,阿妈笑了笑,没说。只是把它收拾的好好的。
后来的日子,上学,工作,离家。太远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把这套旧衣服一直带上。“平安”两字已经蹦线,但是每每看到,就如看到了那黑不溜秋的汉子和那个穿红花衣裳的美女,便多了好些温暖和力量。阿爸阿妈老了,有时问我,柜子里怎么老是学你哥用红布包个东西藏着。我笑了笑,没说,我想,阿哥和我都懂。那些最珍贵的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或许有天,我还会把这绣着“平安”,打着补丁的衣服给我的孩子,给他(她)讲,曾经有一个黑不溜秋的汉子,用命,给他的的孩子补上了,一份本不值当的满足感,但对他来说是份伟大的担当与责任的故事。
衣服很旧,破的,打了补丁,但那时,很暖!
泸水源修改于:2023-09-21 07:34:18
海西文学网



岁月不饶人,都在老去,多希望时间忙一点,慢一点,小时候觉得时间太慢太慢,长大了,恨时间太快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