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灵评诗【1】另一种羞愧，评余秀华《从内衣店回来》

◉ 华灵（河南)

原诗：

买了两个胸罩，最薄的。绣着牡丹和一只蝴蝶

这古色古香藏于不见人处算是亏了

我想到你。阳光此刻从一条街上暗下去

从摇曳的裙摆上跳下去

一个人在乡村里，我不太穿胸罩

胸口下垂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

喂养过一个孩子。也喂养过不多的几次情欲

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留在上面的口水

很容易洗去

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

如果你能看见我把下垂的欲望抬高了两公分该多好

还有我这隆起的小腹

它没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孕育了一世哀伤

是的，哀伤羞于见人，如同爱

但是如果直到我们离世，你也没见过我穿胸罩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

这同样是让我们羞愧的事情

解析：

本诗描述的是一次很平常的购物经历，但作者却赋予它不平凡的思考。不信？你细品。

首先我们来看第一节，“买了两个胸罩，最薄的。绣着牡丹和一只蝴蝶/这古色古香藏于不见人处算是亏了”。胸罩买最薄的，一为穿着舒服，二为让人看着舒服。我不是女人，但感觉后者更可信。“牡丹和蝴蝶”美轮美奂，是中国传统的美丽符号，但作为罩杯的装饰存在于难以示人的暗处，多少有点让人惋惜——除非有人能够看到它。果不其然，紧接着作者由此展开自由联想“我想到你。阳光此刻从一条街上暗下去/从摇曳的裙摆上跳下去”。通过将客观事物赋予主观色彩，表达一种潜意识的情感流动，这是一种意识流写法。

第二节，“一个人在乡村里，我不太穿胸罩/胸口下垂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在以前的农村，不穿胸罩的女人不少，一为不习惯，二为财力有限。过去，女人只是家庭的附属品，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过多的劳累导致过早的衰老。“胸口下垂”是一种借代，对应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喂养过一个孩子。也喂养过不多的几次情欲”。这是作者对无感情生活的自嘲。“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留在上面的口水/很容易洗去”。无论服侍丈夫或者喂养孩子，一切都很本分，传统，没有波澜，没有人认为对或不对，而这些表面感觉“很容易洗去”，唯有内心深处的感受和向往却无人理解。“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便是对这种期望的质问和渴求。

第三节，“如果你能看见我把下垂的欲望抬高了两公分该多好/还有我这隆起的小腹/它没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孕育了一世哀伤”。辛苦麻木的生活让身体变形，乳房下垂，小腹隆起，但压抑（下垂）的欲望却渴望抬高，渴望被你看到。它同样孕育了生活，只是没能孕育孩子，而是孕育了一世哀伤。“是的，哀伤羞于见人，如同爱”。这种内心的苦闷纠结羞于言说，就像对你的爱一样深埋心窝。

第四节，“但是如果直到我们离世，你也没见过我穿胸罩的样子/我还是觉得/这同样是让我们羞愧的事情”。当绿鬓霜蓬，终极一生，你还是将我看作辛苦麻木，无情无欲的木头人一个，这点不仅对我来说，同样及于你，都是一件让人十分羞愧的事情。至此，“胸罩”这一形象已完成蜕变，升华成一种更高层次情欲追求的象征。

写作特点

1，作者善于以小博大，通过生活琐事抒发情感，赋予深刻的普世意义。

2，本诗通过意识流，借代，隐喻，对比，设问，象征，内心独白等表现手法，渲染和烘托主题，环环相扣，感情色彩浓烈。

3，本诗通过赋予客观事实强烈的主观主义色彩，将抽象的事物具体化，细化到一个点上（胸罩），使诗题形象更加突出，扣人心弦。

4，本诗延续了作者一贯风格，尤其在结尾处，通过强烈的对比或反转构筑矛盾，大大拓展了诗意空间。

（文/华灵）

华灵修改于：2023-10-01 14:23:14

华灵修改于：2023-10-01 14:26:17

华灵修改于：2023-10-01 14: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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