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一会
◉ 毛边
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吧,不过我不太记得了,不太记得我是如何把病人关在诊所里,也许是怕病人不告而别,也许是怕卫生局的人来检查,我只记得我需要去火车站接一个朋友,然后对着病人交代了什么,我把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锁,然后再驱车朝A市火车站急驰而去。
“我出去一会,大约20多分钟就回来。”我还记得我对躺在病床上的人说,他们没有人说话,既没有人表示同意,也没有人表示反对。他们躺着,手里扎着输液管。
我粗略算了一下,从诊所到火车站,驱车来回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我记得我走的时候,我打开诊所里的灯,那些灯的亮度明显不够,我能感受到角落里朦胧的暗影。我不记得我有护士,也许我聘用过,后来生意不景气,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护士了。
顾客应该都是老顾客,我走的时候把滴管调得很慢,我感觉慢得够等一个世纪。
从马头镇到A市火车站,其实就是一条通达的高速路,路的两侧,盛开着晚秋的繁花,红玫瑰、黄玫瑰、康乃馨和雏菊像少女的手欢迎四方来客。车的尽头,晚霞把天空烧得通红,几朵孤独的云在游走,我觉得其中的一朵云像一个被打烂的猪头。
一路通畅,很快我就下了高速,来到车站地下车库,我快速停好车,伸手到皮包里拿手机。
糟糕,包里没有手机。或许是走得太匆忙,我把手机忘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了。
我的头开始冒汗。这无疑是一场无法完成的接人任务,我不知道朋友在哪里,朋友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我就那样站着,站在火车出站口,攒动的人头没有一具我认识的面孔,尽管渺茫,尽管天色开始暗淡下来,我仍然希望能够看到朋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模糊的往事,一幕幕穿过破旧的日记来到我面。他应该是一个失去父亲的人,他应该是一个没有母爱的人,他寄人篱下,他疯癫、抑郁,他曾到我家帮父母砍柴,我不在的时候他代我去看望我父母,他是中学教师,他曾抑郁发作离家出走。
都是些伤心往事,确乎都是久远的真感情。
可是我不能,不能再等他哪怕十分钟了,周围开始朦胧起来,我觉得我应该立刻回去,回去才是保证信息畅通的通途。
我心急如焚,汗水以失控的力量冲出毛孔,我的车冲出车库。
高速路入口遥遥在望,怎么回事?前面的车停了下来,很快,长长的车队堵住了入口,有人在骂,有女人在生气,有孩子在哭。
有人说高速路入口不远发生了车祸,有人去了天堂。
我可不能在这里等,焦急的病人,可能铃声不断的电话,勾着我的魂改道右侧,凭着依稀的记忆绕道老120国道。
120国道往东,是公鸡镇,穿过公鸡镇,是前往马头镇略显破败的老公路,两镇之间,有农田、葡萄园、零落的城中村和厂房。
我记得公鸡镇原是卖铁的,许多著名钢铁企业在此设立销售部门,如今已成为一个热闹非凡的小镇,往西紧邻绕城高速,往南通往省外高速。它悄悄繁荣着,接纳熙熙攘攘的平凡走卒。
秋冬的天黑得早,此时已是华灯初上,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边各种摊点闪亮着照明灯,人群的嘈杂声,各种小商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我的车费劲穿过狭小的街道,很快有望驶离这拥挤的小镇,小镇的出口,老公路上竖着一块提示牌,上面隐约写着:前面施工,请绕行。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继续朝前开了一段路,公路不远处,有一段路面已然被破坏,灯光下石头和泥土被翻了出来,路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这一头横着几根大木头,就那么一节,如同一条大蛇被斩断了一截,路的那头,依然平坦伸向渐暗的尽头。
有许多人在路边的花台上无所事事坐着,有人在路边遛狗,一个疯子在一棵树下念叨:你听,我听到生命滴滴哒哒的声音,可是我找不到它,生命就是女人,我找不到女人……
过去了多少时间了呢?大约是半个小时吧,我想,只要通过这段烂泥路,我就可以畅通无阻奔向归途。一切显然还来得及。
我下了车,走过疯子的身边,朝着那一堆无所事事的人走去,我给他们烟抽,我要他们帮我把木头挪开。我记得我说了很久,没有一个人回应我,突然一个人说,这条路从来没通过车,你为什么要往前开?
我觉得这个人是睁眼说瞎话,几年前我刚到马头镇,就是沿着这条路走的。
我拿出一叠钱,希望用钱让那几根大木头消失,然而,那些人木然地看着我,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然后他们站起来,四散开去,“天就要黑了,该回家了。”其中一个人说,“求你们了,帮帮我!”我说,我记不起我手里的钱是多少,是否足够请人搬动一根木头,没有人理睬我,不一会,那些人都消失在夜色中。
我调转车头,沿路寻找新的出口,可是,我找不到任何出口,夜色中我迷失了道路。
我把车停在一个略显空荡的停车场,入口守车的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视频,嘴里嘿嘿地发出笑声,我问他哪里可以打到摩托车,他抬起一双幽深的眼,用一根断了半截的食指朝西指,“农贸市场门口。”他说,他接着又低下头嘿嘿地笑起来。我走过街角,快步朝西走去,我差不多是在跑,可是前面总是有人挡住去路,恩爱的情侣、行动缓慢的老妪,背孩子的女人,背包的路人,无所事事的闲逛者,他们都朝我身上涌来,劣质香水味、汗味、腋臭味、街边的酸辣粉味一古脑扑到我身上,我感觉我要窒息了,我扒开一个胖女人,侧身朝前挤,胖女转过身,娇羞又不失厌恶地嘟囔了一声:“干嘛?讨厌!”
正当我困在人群中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男人拉住我的手。
“毛医生,你怎么也在这里?”男人问。
我朝男人看去,我大吃一惊。
“你不是死了吗?听说你跳楼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吓我一跳。”我说。
“跳楼的是我老婆,”他说,“我还好着呢,我上班的时候,老婆从出租房跳了下来,至今还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办法,我就带着亲戚朋友去找房东闹,最后房东赔了我3万块钱。”
我记得这个病人,他的老婆跑了几次,每次老婆跑了,他都不吃不喝全身无力,只有来找我输液。
“我要到农贸市场门口打摩的,我急着赶回诊所。”我对他说。
“你跟我来。”他把我拉出人群,朝一个小巷子走去。
“我已经搬到这里好久了,我在这边开了个油漆店,我没去建筑公司上班了,”他说,“你还在马头镇?马头镇这两年差不多搬空了,大部分加工厂都搬走了,那里差不多成空城了吧?”
“确实,听说流失了15万人,现在生意难做。”我说。
“你那条街的刘医生诊所你知道吧,刘医生没开诊所了,他跑到我们这开了家奶茶店,生意好着呢。”他说。他说了一大堆,他说王医生开药店去了,李医生开面包店去了,河对岸的马医生每年看死一个病人,第三年关张来我们这开了个洗脚城,生意也不错。他说我不应该在马头镇守着一个空城,要开也应该到公鸡镇来开。
我默默听着,我想告诉他我欠了债,我想告诉他我还有儿子读大学,我想告诉他我老婆病了,是癌症,我想告诉他我没有资金迁店。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哪能说什么呢,这年头活着就好,生活中的事哪能说出口,我心里想着,我得赶快回去,我店里的病人千万不要有什么问题。
左穿右拐,这里全是狭小的巷子,零零落落的路灯,发黄的灯晕和幽暗的边角,时不时出现的一扇小门,稀稀拉拉的行人,时不时从一个小房间传来怪异的笑声。我的心越来越悬,我感到我走在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夜路。
突然,两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打打闹闹从我面前走过,我看到他们的脸时我后退了两步,我估计我差不多已经跌倒在地,这两个小男孩曾经多次在我的小诊所里看病输液,我看着他们长大,直到有很长时间他们没有再来,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父母时他们父母说,两个小孩没了,有一天掉进出租房旁边的水塘里淹死了。这两个男孩已经死了,我对带领我的病人说,他不以为然,“你一定是看错人了。”他说。
我的脚步有些飘浮,开始战战兢兢跟着男人走,希望赶快离开这些幽暗的小巷。
差不多要走出巷子了吧,我问。快了,穿过前面转角,马路对面就是农贸市场,我的病人说。他的声音忽远忽近,这时,一扇小门前立着两个女人,她们穿着很少的衣服,脸上擦了好多粉,白得像个死人,口红也涂得很夸张,走过她们身边时,我听到病人嘟囔了一句:这两个是鸡。不曾想她们听到了他说的话,一个胖女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往一道门里拉,病人使劲挣扎,我也急忙上前掰开女人的手,眼看我们就要挣脱了,突然从门里跑出一个男人,抬手一扬,往我们的眼睛里喷了一种不明液体,我感觉又辣又痛,眼睛也睁不开,这时有好多双手在我们身上乱摸,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拼命挣脱逃出小巷,当我们逃到农贸市场入口时,我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
我惊魂未定,突然想起其中一个女人是我见过的,她开始找我看过病,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来了,她的一个老乡告诉我,她靠见不得人的事业,挣钱在老家建了房子,老公长得很帅,可惜后来女人得了乳腺癌,化疗了几次,人越来越蜡黄,后来估计是死了。这不对啊,女人的模样和她一模一样,这世上哪有这么多长得相似的人?
“钱包不见了,要不要报警?”沙哑的声音,我确定声音是从男病人的口里发出来,但就在进入小巷之前,他的声音并不是这样。
“不用了。”我说,几乎是带着一种哭腔,我急着要回到我的诊所去,我从那安身立命的地方出来,大约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跨上一辆摩托车,戴好头盔,黑夜中我听到我的谢谢声留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很快就被摩托车的响声淹没。接着夜空安静了下来,灯光星星点灯一闪而过,我的心冲出了困窘的牢笼。
目的地到了,远远地,我看到我的诊所火光冲天,消防车的声音尖锐地划过耳膜,门前的通道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高压水枪不停地朝那栋楼喷洒。
“太惨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五个人,全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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