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落梦
◉ 惟由
她的房间变了。
婴儿车、婴儿床、麻将桌......一些新的物件霸占了这个房间,连房子原本乌木的气味都消失了。那个苟延残喘的旧木柜守着这段即将消失的过去。我依稀记得那个木柜上面曾经收集了很多一块钱、五块钱、五角钱……
我有时候站在那个房间里,回想这个房间原本的模样,但大家都默契地不讨论这间房子的样貌。我问我妈,她说那个房间就是那样,我看出她的眼睛含泪。
我记得,那个房间里有一张大木床、两箱装衣服的木箱、一条藤椅沙发。床上有两个枕头,因为我在那住就和她一起睡。
就在某一天,妈妈说她搬走了,从这个房间搬走的。她从一个熟悉的房间搬去陌生的土地里长眠了。我记得,她说人总要有一天回归土地。每次去那片土地时,我一个未亡人望着凸起的土堆,恍惚间,我是在望着秋收时的稻谷堆,金灿灿的稻谷在烈日下似金子闪闪发亮,厚实的稻香在田野间奔跑着。
每次去那个土堆见她一面时,总是冬天。我们这里不会下雪,但我在土堆上看到了雪。我一看,原来是我的心下了雪。我太想念她了,滴滴的思念是滴滴的雪。
我站在那个地方,山岭都是长眠已久的亡人。
她搬走的时候,我才读高三。转眼三年,我大二。此行为了告知她这件事,但这三年坎坷不断,我曾经休学过,我的抑郁症一直在悲伤我的内心,我很少笑过了。我连续三年没有去见过她。我感觉幸福随她而去了。
现在,我凝望那个土堆,想起她的合照依然挂在墙上,我却记不清那张脸。
她的脸是模糊的,但我记得她的背影和她的轮廓,及耳的短发,蓝绿色斑点短袖,黑色长裤。
我这人注意力不集中,我想起我最近在看一本书,书里面那个女人对着大山呐喊,向那个早已逝去好几年的爱人表达自己的思念与孤独。
“你好吗?我很好!”
她一直喊到故事落幕。向住在另一个世界的爱人诉说自己的爱。人生是非红尘多,当我想再见她一面时,生命剥夺了机会,我只能怀揣回忆去体验那甘苦的生活。
我正入迷呢,有人唤了我一下,我一回头,我站在她房间的门前。
我做好心理准备后艰难地把手放到门锁上,推开门一走进去,她的房间回来了。床、沙发、木箱......我一时恍惚起来,她从未离开过这个房间。
我出房间,看到大厅空荡荡的,估计大家都没有醒。她一般都是清晨来临时就醒来去做早饭的。我还记得的。我去到院子里的厨房,那里主要是煮粥的。我看见里面的火焰在火炉里肆意生长,我下意识捡起两条木柴往火炉里扔进去。火烧得旺盛到令我以为太阳就在我的面前,我的脸在发烫,这火焰快要把我的脸烧熟了。
“醒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她进来了。
我一如往常和她搭话:“起床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我就起来了,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在笑,脸上的皱纹似田野里的溪流一样生动,我快要把她的脸望穿了。我听到了她的笑声,我顿时倍感亲切,眼睛热热的,外婆回来了,以前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
她摸摸我的脸,有些疑惑:“怎么不说话了?”我说不出话,事实上我不知如何表达我那如海啸一般的思念。她的脸忧愁着,她说:“你的脸好烫。我觉得你发烧了”
“没有,都怪这火。”我指着火炉说道。
“回去多睡会,粥还没有煮好。粥煮好了外婆就叫你起床。我在粥里给你煮了两个鸡蛋。”
“好。我想自己剥鸡蛋。”一听到这句话,我就抑制不住地欣喜,她回来了。
她带着笑容损我:“可以,小心点,别把它的皮给剥没咯。”
我不服气,“我才不会呢。”
她笑得咯咯响。我在她的笑声里走出这个厨房。
如她所说那般,我的确不会剥鸡蛋。她又是笑得咯咯响,但这次笑声中夹杂咳嗽的声音,我并没有理会,我在想尽办法给那个鸡蛋挽回点体面。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终于剥完第一个了,我如释重负,舒了口气,“还行吧。”
“怎么样才算还行呢?”
我仔细回想起最近所发生的一切,模糊的记忆使我懊恼,我无精打采地回答:“不知道。”
“过得还行可不是什么好意头,我今天一早都没有见你笑过。”
我反驳她,心里不满:“我笑过。”
“你没有,假笑不能说是笑。”
我小心翼翼地剥第二个鸡蛋的蛋壳,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鸡蛋上了,但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不都是笑吗?都一样啊。”
“有人笑了,心里却是哭的。有人哭了,心里却是笑的。笑和不笑都不重要,但不笑的话日子肯定过不下去。”
“嗯。”我感觉我的眼睛变得湿润了。
两个鸡蛋都被剥去了壳,我满眼期待地让外婆叫大伙起来吃早饭。但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我都无法参透。
我看到她的笑容很慈祥,她的脸一直没有变过,还是那样眯起眼睛笑,我却发现她的眼里有泪。
她问:“考上大学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我生怕我一说出来她就会再次离开我。这时候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梦,我舍不得她的手,我想抓住她的手,却落了个空。
我默默盯着她的背影进入了那间房,她踮起脚尖在木柜的顶上拿些东西下来。随后她正脸朝我走来,笑容满面却老泪纵横。她给我五块钱,她摸摸我的头,声音很温暖,她说:“去吧,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往前走,别回头了。回头是很悲伤的,人要笑着往前走才对。”
我乖乖听话,但每一步我就一回头。她在我身后对我说,声音很大:“跑起来!不要回头!”
我听她的话,跑得很快,院子里的大门莫名其妙泛着白光,我有点害怕,想回到屋子里,外婆又朝我喊:“大胆往前走!不要回头!”我手里紧紧攥着五块钱推开门踏出去。
光带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站在山下。茫茫雪原,冰天雪地。远山冷冰冰,我一身黑衣,像是白纸上的一粒显眼的小黑点。
不知为何,我想起那本书的结尾。我的思念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大雪,把山淋了个遍。
我沉默已久的悲伤和痛苦瞬时爆炸,我感觉我的脸在哭。我想,死亡是一座大山,山一直就在那里。逝去的人住在山里不出来了,外面活人却进不去,可我坚信她一定能听见我的声音。我偏要做出一些不切实际的举动。
“你好吗?我很好!我考上大学啦,不要担心我啦!”
“你好吗?我很好!我考上大学啦!不要担心我啦!”
“你好吗?我很好!我考上大学啦!不用担心我啦!”
我的嗓子哑到说不出话了,我想起我那纸飞机一样自由的童年,那压抑到极致的少年,这虚无缥缈的青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走下去了。
支离破碎的记忆化成一点点雪花,我在雪中看到有个人朝我走来,她从山里走了出来,死去的人竟然可以从山里走出来。
再美的流星终究会坠落,我独自一人承受流星撞击地面而产生的巨大痛苦。我在此看见她时,一瞬间懂得了我对她的爱有多深刻。
“哎哟喂,我的祖宗,怎么还哭了?”她来到我面前为我擦拭眼泪,我在朦胧的泪水里看清了她的脸,我看见了她的声音。
“外婆,你怎么才来?”我哽咽起来,似个委屈着的小女孩。离开她了,很少有人会把我当小孩了。
她揉揉我的脸,温和说:“你的幸福不是来了吗?”
“幸福已经消失了。”
她对我说:“你再看远一点。”
东方的天空,有太阳升起。我的头和我的身体都变得很烫,热浪都朝我涌来,我只好闭上眼睛。
当我睁开眼看看周围,我在医院。原来我发烧了,爸妈在我旁边疲惫地守着我。我妈见到我醒了,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弟弟给我带了瓶水。我摸一摸我的眼睛,指尖有泪。
她的房间一直没有变,幸福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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