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你
◉ 杭与你(吉林长春)
礁岩懂得海浪的呢喃,于是便有潮汹岬角的孤峭;林木懂得长风的泣诉,于是便有万壑秋声的萧瑟。造化白态,我不过一颗旁观的沙砾,但因一个懂字,故在我眼中,万物有情。
生命,我懂你。始于懂一场七月夜晚的草虫鸣声。那一声接一声不断重复的嘶语,字字押着同一个韵脚:寂寂寂寂寂寂寂。这份始于一场惊蛰的酥雨。终于一阵立秋的霜风。短短数个月,用每一晚的高唱划分句读。抑扬顿挫间的每一个休止符,都是生命的注脚。这是最无谓也最充实的生命。它把时间交付给吟唱,试图用最高亢的声音找寻自己的存在。它的奔波与劳碌都在虫吟之中,彻夜不息,一季不止。它的生命,无非是从一个吟唱的夜晚匆匆奔向下一个吟唱的夜晚,这是它的工作,也是它的生活。它不停顿,也从不去想为何要这样高唱不止;它不疲倦,它已经习惯了反复高叫的,麻木感;它不迷惑,因为它的同伴们与它一样,在草丛与夜晚中迷失了自己;它不回顾,它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奋斗,所谓的追求,所谓的不虚此生。它终于忘记了鸣叫的理由。它终于听不懂自己唱出的“寂”字。当它从夏季匆匆忙忙地走过,才发现自己秋风中的身体只余一具干瘪的空壳。然而年复一年,七月夜晚草丛中的热情丝毫不减;夜复一夜,高亢的虫鸣像对奔劳生命的薄凉讽刺。如此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取舍,我懂你。始于懂一场春雪未融时的花开。张晓风的散文中提到过未萌叶先发花的南国木棉,而在北方,同样的故事由京桃演绎。木棉灼烈红艳的花朵只需要抵御台湾早春的阴冷,而京桃柔白粉嫩的纤弱花朵面临的却是真正的冰雪疾风。春寒料峭的时令,别的姊妹都还在香甜地做着夏季繁阴的梦,它便已咬住牙关,把自己在长冬中积蓄的生命挥斥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怒放。凄风苦雪把它纤柔的花串化为剔透的冰柱,它不管;呼啸而过的烈风徒留一地的“狼籍残红”,它不顾。夏天鸟雀成群,蜂蝶相簇,百花争妍,它不去凑热闹。秋天百花枯落,韬光养晦的菊像个老谋深算的政客,坐享其成地收去一切的赞词,它也不去学这份心机。要美得先人一步,就要痛得过人千倍万倍。它宁可用风雪中的早放换来属于自己的季节。京桃花细碎、纤巧,但美得那么精致,每一枚花瓣都冰肌玉骨,每一丝花蕊都亭亭玉立。一绽即败又如何,含苞凋零又如何,风雪摧残又如何,精致的花树绽放出坚定与壮烈,不舍哪有得?生命的高贵就在这样的时刻。而当夏日来到,京桃可以高傲而从容地宣布:你们争抢你们的熏风日暖,我已拥有我的整个春天。
盈亏,我懂你,始于一场反反复复的月相涨退。从亘古到今天,它始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它的三十天。一钩一弯一轮一圆,半月残月上弦下弦,极盛而衰,十五之后总跟了十六,否极泰来,初一之前永远是三十。一年十二次轮转,像是恩师苦口婆心地反复叮咛:看啊,看啊,我演示给你们看。宇宙之道,都在这里。圆满亏缺由它去,只要皎然的清辉不改,月永远是辉映人间的月。学会了亏损才能学会圆满,涨满再涨满总会到达满弓点。然而人类是自然造化的不肖门生。古往今来,有多少人狂妄地渴求着三十日每日都是圆月,有多少人固执地希望着月只盈而不亏,水只满而不溢,又有多少人被浮云掠影抹淡了清辉,最终只在暗幕中黯然无光。人们忘记了望月,只在十五时盛赞几句满月的皓然。人们把日子花在欲壑难填,花在无尽的追逐、争抢、奔劳,花在不休的盈满、盈满、盈满。“人间谁无白发,剑胆终需成灰”没人听。“绚烂之极,当归于平淡”没人看。“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来者往者溪山清净且停停”没有人在意。古老的月望着拥挤忙碌的人间,人间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它初一时讪笑的嘴角终为十五时泫然的泪滴。
懂得了白云的缠绵丝缕,就等于懂得了半片天空。懂得了雪花的剔透棱角,就等于懂得了半个朔月。茫茫人生,人如飞蓬。但懂得了造化自然的冰山一角,懂得了万物百态的离合悲欢,便也不负韶华,不负造物,不负流年,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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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诗意来懂我,我用梦想伴你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