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散文)
◉ 庞洪流(广东)
2023年初,父亲故去了,倒在离一百岁还差十岁的时光,因同住,近年来,替他理发、洗头冲凉、刮胡子、煲饭、护理病身,大多是我一人包办。过去共同生活的点滴积累,犹似记忆的碎片,串联在一起,便成图影。
父亲名叫冠,出生在睛耕雨读的家庭,居住在接近城郊的村子,村名白银坡。父亲的父亲升标也是一个颇有文化的穷秀才,在乡村教私塾,几经努力,薄置有田产。但对父亲却喜欢灌施读书致用之理。经查族谱,慎终追远,方知这条当初不足百人的小村,原来都是宋朝太师庞籍的后人。
父亲是搞土改出来的干部,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化一中的学生。建国初,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有文化的人,初时,兜兜转转在县委、县府等多个部门供职。但因出身的原因,不属于根正苗红一类人,自然受制于时代,虽然十九岁就加入了共产党组织,却一直是单位的副科级中层领导干部。他对个人的荣辱看得很淡,忍受着不平。但却有党性,在监察局任监察员时,却和另一位同志实名举报一位领导以权谋私问题。遭到报复,双双调离该局,理由是地富出身的俩人不宜在要害部位供职,并且限制使用。这是一位与父亲是同事的领导干部对我说起的往事。说到激动处,仿佛依然看到他们当年那一腔正直胆气的担当与无愧无悔。
父亲退休前十年曾任职本邑组织部副部长,人大副主任,在组织部分管人事工作。在具体工作中兼任编委副主任,知识分子办公室主任等职务。但生性谨慎的性格使他考察每一位拟推荐提任、调整的领导干部都格外小心,生怕用错人,生怕遗贤遗珠。故此,非常认真负责实事求是地向决策层的领导们反映情况,提出建议。面对那些走上领导岗位而感谢他的人,他从容地说,我不须你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怨我就行了。是的,有时建议推荐职务的安排上,自然成某些人眼中的苦差肥缺的选项。
“你父亲最大工作特点是选人荐人视野宽阔,不拘一格,只是好好工啦,他都会出于公心考虑你的进步出路。”一位在职领导用亲身经历告诉我。是的,我多次听到不少在各单位任职,不同年龄层的领导干部在父亲退休后给予的评价,足可宽慰父亲那颗寂寞的心。
父亲常对我们说:“如果作为职场人,上级领导信任你,同级人员不排挤你,下面管理者拥护你,你就是一个很成功的职场人了。”也许是性格使然,我惭愧自己到退休都达不到这标准。“应允许让别人怀疑你的能力,不应该让别人怀疑你的人品。”父亲经常告诫我们。使我更注重自己的德行,生怕自己的行错,辱没父亲的名头。
父亲退休后,把在单位工作上的事大都烂在肚中,但他所做的善行常常被人谈起,当年那一批在文革蒙冤的领导干部和普通干部,每在一起相聚时,都爱谈起父亲在落实政策办公室工作的厚道与负责任,谈到他为弄清几位领导干部的历史问题,兜转数省寻人证明。常常搭车穿梭在几天都不见人烟的大漠中寻找证人……
在童年记忆中,父亲都是经常出差的人,但在他出差归来时刻,却是我们姐兄弟最开心的时光,不但是一家五口人的团聚,更是他总是带回一些天南地北的特产和故事与我们分享。特别是一些实用的书籍,后来我渐渐懂了他要节省多少自己的微薄差旅补助伙食费才能达成一家的心愿。
在我的少年印象中,父亲没有出差的日子,他总爱带着我到市场买菜购物,指点我识别各种东西的优劣。星期天,他都争着下厨,当他把自己的厨艺得意地呈现在全家人的面前,我们除了食欲,更多的是欢呼声。父亲重亲情,除了经济上经常接济那些贫穷的亲戚朋友外,节假日更是外地的、本地的、农村的亲戚时常登门小聚借宿,于是,南腔北调其乐融融的影像便成美好的回忆。
在我眼中,父亲很少打骂过我,最深印象的一次是在读小学三年级时骗他用九分钱买作业薄,实际是买了一包电车牌香烟与同学学吞吐烟圈,那时,一些同学都把吞吐烟圈看作是很潇洒的事,在课间偷着乐。我被老师发现了,不但严肃批评,而且把问题反馈给家长,下课回家,一向慈祥的父亲脸色变得铁青,暴怒地拿起竹鞭子,鞭影似夏日暴雨般落在我身上,使我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暮年的父亲,多病袭身,但他见惯病扰也寻常,不断地与几种疾病作斗争。于是,他是医院的常客,有时见他被疾病折磨得非常苦,每使我想起应了高寿多辱之言,这是疾病之辱,但这种辱他能乐观面对,当他六十多岁做心脏介入手术时,医生断言他的存活期是五年,谁想到他存活期是五个五年,可见意志求生比预期强得多。
父亲故去的消息传开后,他的同事、朋友、亲戚的知情者纷纷来言来电想送他最后一程,但父亲的意愿是一切从简,况且是非常时期,于是,我们婉拒了众人的好意。但使我欣慰他的人缘,更使我宽慰的是父亲原单位组织部等部门的领导从他发病到入院留医,处理后事,均给予大力的支持与帮助,使我感受到“人走茶不凉”的温暖。
七十三年前的春天,父亲是一个怀着梦想走出这条小山村的青春少年。在几十年的职场生涯风雨中跋涉。常常无论得失,都喜欢回到这生他养他的小村,与自己的父母、兄弟乡亲拉家常,话麻桑。现在,他的回归,将是永眠于村边那座屋背山的小山上了。与他的父母比邻而卧,在那青山幽幽,鸟鸣虫唱中与祖先对谈。我再没机会鲜活地触摸父亲那体热的身躯,只能慢慢品味那些美好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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