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东北的雪
◉ 泯然(黑龙江)
东北的冬,东北的雪
泯然/黑龙江
一.儿时东北的冬,东北的雪
花棉袄,肥棉裤,松松的辫子,冻红的耳朵不敢碰,生怕一个不小心拔拉掉了。可是最冷的严寒也挡不住疯跑的脚步。
镜面一样的挠力河可以让童年飞翔,一只只小燕儿踉跄起飞,飞旋的冰尜旋转出四溢的童年,即使跌倒也扬起快乐的笑声。
在田野厚厚厚厚的雪层里挖一条崎岖的迷宫,奔跑着,探寻着,那时的孩子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热血沸腾,汗流浃背!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哈出一团冷气。
那时快乐的童年,趣味无限的冬天,是现在的孩子无法体会的乐趣。
母亲用铁皮桶冻的冰灯,有红纸侵染出的淡淡的红晕,高高挂在门口的灯杆上。而我们,挑着自己做的罐头瓶灯,一个罐头瓶,一块土豆,在中间插一根铁钉,把家里用剩下的蜡烛头插上去点燃,就是一盏简陋的小灯笼。一人提一盏,在乡村的夜里,如流萤般点亮暗沉凝固的冬夜。
最傻的孩子莫过于我了。歪头看着院里的铁门想起老人的叮嘱:冬天的铁不能用湿着的手去摸,会被粘住!一万个为什么在脑海里打转;一万种好奇怂恿着不安分的心;于是,伸出小小的舌轻轻的舔上去……
瞬间大哭,整个村子都能听见的那种。直到父亲用温热的水解救了这个傻傻的小女孩。
清晨推开柴门,世界都是晶莹的白,一朵如絮,一朵如绒花,一朵又一朵……
优容且自在,挂在枝桠上,是梦幻奇境般的雾凇,飘在空旷的人间,是天地中最纯洁的精灵。
落在山川;落在冰封的河面;落在炊烟袅袅的村庄。
落在枯萎狼藉的田野;给怕冷的大地盖上洁白的棉被。
落在我小小的温热的掌心,融化后沁进孩童纯净的心田。
那时候的我藏在自己挖的雪洞里听雪花与北风追逐着玩耍;听枝头几只麻雀偶尔叽啾几声;听这个冬日的黄昏里有时光走过的声响……
直到父亲高声喊:老大,回家吃饭……
是的,那时父亲还在,我还是父亲掌心里的宝,我还是童话里的公主殿下。
二.少年时东北的冬,东北的雪
冷!冷的不只是冬天,冷的还有永远也烧不热的屋子,和永远彷徨的心。母亲用朔料纸把所有的窗子在屋里用小木条钉上,用旧棉花絮成薄薄的棉帘子,挂在窗外,早上卷起来,黄昏放下来,挡住冬天凛冽的寒风也挡住我眼里所有的星星和月光。
冬天的矮林里格外的寂静。偶尔在雪地上能看到各种爪痕,若是猎户,可以顺着足迹下套,可以套到野鸡、兔子、狍子、或者野猪。
但是对于十五岁的女孩来说,找寻一棵已枯死的、粗细合适的树更重要!毕竟家里的小火炉每天都要消耗很多柴火。用小锯慢慢锯倒,截成一米到一米五的短段,再长就扛不动了,两三百米的距离吧,我得放下歇三到四回,这样一棵枯死的树,我需要来回扛四次,才能都扛回家。
这时,黄昏的炊烟袅袅,雪径渗透暮色的忧伤;呵一口气,扛起木头踉跄前行,那时家好像很遥远,怎么也走不到。
有时累狠了,就躺在雪地里,看夕阳如豆坠落,也看星星慢慢睁开眼睛,感觉父亲就陪在身旁,沉默却能给我无穷的胆气和力量。
那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也脱下公主的水晶鞋,只是还倔强的把皇冠珍藏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在失眠的寒冷冬夜里,用思念细细的擦拭,仿佛这样我就还是父亲掌心里的宝,还是童话里的公主殿下。
喜欢一个人沐着悠扬飘落的雪花,漫无目的的游走。思绪好像挣脱了束缚,那时我是一片雪花,我有六角的花瓣,我冰清,我玉洁,我渴望吻上一朵盛开的梅。不负我远路而来,不负它短暂花期。在我拥有最轻盈的舞姿时邂逅最美的它,时光厚赐,岁月静好安谧。
雪花落在发上,落在眉间,落在长长的眼睫上,落在长大后轻轻浅浅的心事上。如一羽绒毛,撩动少女柔柔的心弦。
那时我已尝试长大,尝试独自行走;那时我正在慢慢习惯没有父亲的生活,慢慢坚强起来。毕竟我不再是父亲掌心里的宝;不再是童话里的公主殿下;我已成为母亲的臂膀,成为妹妹们的守护者。
三.中年时东北的冬,东北的雪
带着冰碴的风雪打在脸上,迷茫了眼前,迷茫了前路与归途,也迷茫了一颗中年母亲的心。
我找不到母亲当年的铁皮桶,无法给我的孩子冻一盏冰灯;我不能像父亲那样给我的孩子做一双简易的冰鞋让她去冰冻的河面上自由飞翔与跌倒;甚至我像父亲那样做好了冰尜,却没有同伴和她一起玩,冰冷的冬天见不到一个在外面疯跑玩耍的孩子,都被长辈以爱之名关在温室里。电视机、游戏机、电脑、手机是她们的玩具,年轻的父母们一边嚷着伤眼睛,毁意志,一边自己捧着手机刷各种视频,一边用这些东西敷衍打发孩子,只为了让孩子不要闹,不要打扰大人。
我带着女儿在雪地里漫步,给她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她眨着眼睛迷惑地望着我。我知道她想回家,去玩电脑,去玩游戏,甚至回去睡一觉。我深深深深地感觉到悲伤!
东北冬天里诸多的乐趣就这样消失在现在孩子的生活里,再也找不到那时冬天的快乐,那种天地间奔跑飞翔的快乐,那种纯粹的童年的快乐,那种健康的、向上的快乐。
我在雪地里冻一些梨,冻一些肉,冻一切可以冻起来的吃食,我像松鼠,也像中年时的母亲,储存一冬的吃食,尽管现在超市里什么都能买到,我依然冻了许多豆角、茄子、西红柿……之类的蔬菜,孩子并不爱吃,可我还是像母亲一样冻了很多。
整个冬天忧心忡忡,担心不戴帽子的孩子冻伤耳朵;担心大雪堵了孩子回家的路;担心老母亲外出溜达时滑倒摔伤;担心没有卖掉的粮食在大雪里发烧发霉。
每下一次雪就要去清雪。没腰深的大雪被风刮出一层硬壳,一锹一锹的把粮堆挖出来,清理干净得用好几天的时间。也许才清理完,天空又飘起了新一轮雪花,或飘逸,或细碎,在童年的、少年的我眼里是那么的朦胧轻盈,在南方人眼里浪漫而唯美的雪花,在此时,对于身在东北的中年的我来说,东北的冬天和东北的雪就是一种灾害。
我再也欣赏不到它的美,什么飘逸,什么洁白,到最后都是筋疲力尽的劳累而已。
这个冬天,我终于活成了我的父亲母亲,透过这个冬天里不停下着的雪我看到他们当年的劳累与忙碌。
四.晚年的东北的冬,东北的雪
煮一壶淡茶,闲坐在窗前,看窗外又飘起雪来,努力地想,今天需要做什么?想要出去遛个弯,想一想孩子絮絮叨叨的叮嘱“尽量少出门,别滑倒了”。尽管我不以为然,我觉着我还没有老,我还能走稳,可是看看窗外镜面一样的路,还是放弃吧,别给孩子添麻烦了。上有老,下有小,每天还得为几两碎银奔波奉承,不容易啊。
呷一口茶,尽管我并不渴。看着窗外风雪里顶风走的人猫着腰眯着眼;而顺风走的人后仰着身子,压着脚步,不论顶风还是顺风,所有人都扎开手小心翼翼的挪着小碎步;我还看见一只猫在雪地上飞快的跑过,它滑了一跤,有些愣怔的停下,四处张望一圈接着跑走了;几只小狗在追逐玩耍。
隔壁单元的女人又在喊“宝儿,和奶奶回家,再不回来打屁股喽!”宝儿是她养的一条小狗,打理的干干净净,毛发柔亮,穿一件像我姥姥那个年代的大花被面做的小衣裳,怪喜庆的呢!我忍不住笑了,她儿子听见怎么想?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变相的催婚?催生?是不是也是一种寂寞,一种寄托?这样一想,又笑不出来了。微微的叹一口气,唉!孩子出窝了,飞远了,去打拼自己的生活了!这是孩子无可避免的成长过程,也是父母逃不过的寂寞。
看了看凉透了的茶水,看看窗外那个还在喊“宝儿回家”的女人,我还是起身慢慢穿上厚羽绒服,戴好帽子手套,去看看老母亲吧!这样的天气,她的寂寞和我一样。我也叮嘱她“路滑,尽量少出门了,摔一下不值得”。这可能是所有东北孩子都会对老母亲说的话吧。
我也扎开手,小心翼翼地挪着小碎步,这时候,我散漫的思绪里又出现了父亲略带沧桑的脸,父亲去世的时候正是中年,那时他还没有老去。
这个寒冷的冬天,我就替他再走一走这东北镜面一样的路,替他再感受一次大烟炮的凛冽;替他,去看一看他的妻子,那个替他养育三个孩子,独自扛起生活重担的妻子。她也老了。
也许我有一点恋父情结吧,心情低落的时候总会想起他,父亲如神一般,使我坚强给我信仰!他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
东北的冬和东北的雪,还是原来的东北的冬和东北的雪,只是我变了。
泯然修改于:2023-12-24 10: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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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师雅评赏读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