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渗在骨头里 （组诗）

◉ 高远

引 子
半生泡在黄河里
黄河水渗在骨头里
沙土把乡愁糊在碗里
枣树把沧桑穿在身上

        破  晓
一声渺远的鸡啼
惊醒怒吼的浪涛
星星眨眼
一个小土炕上的啼哭声从石窑洞的窗户上透出昏暗的灯光
向黑夜宣示着一个生命降临
黄河的基因写进骨头里

黄河水熬小米粥煮红枣
乳汁里含着黄河的泥土

一天天长大
石墩打成石锁
石锁拴着小腿
听得黄河的声音
黄昏把第一颗星印在河里
妈妈放下扁担
把枣花色的乳汁涂在嗷嗷的小嘴上
一阵吮吸
黄河水渗进骨头里

        捣   衣
浪涛夜夜来催眠
又日日把你叫醒
母亲箩筐一头放着衣物
一头坐着宝贝
青石板上半槌捣浪
黄河水浆在衣物里
河卵石把小脚丫子砭成鸡爪
黄河水从鸡爪缝里渗进骨头里

          凫   河
暑天的黄河从午后一直热闹至太阳落山
一群赤条子的河娃子
朝上河走两三里
像芦雁一样
小脑瓜子漂了满河
一猛子扎下去
屁股蛋子在浪尖上翻腾了好几次
黄汤灌耳
呛着了嗓子眼
才凫出水面
黄河水从脑门子渗进骨头里

岸边的沙窝上躺着一群河娃子
沙子埋的露个小脑瓜
疲劳被烫熟了
一阵惬意昏昏的睡
醒来又泡黄河里

大人是无法把河娃子撵回去的
撵也不回去
干脆就不撵了
锄完地的大人也泡河水来了
涌上三排浪
直到河对岸的葭州
那才过足了瘾
到太阳落山都不知饿
不愿回
黄河水渗进骨头里

          捞  炭
大暑小暑再热的晚上都不去涌浪
黄河的怪脾气
斗起狠来
说不定会被河神打了牙祭
都很敬畏
六月六日是河神的祭日
白天也没人去

山洪说来就来
河里有许多的树木枯枝漂浮在河边停靠
爷爷奶奶用钉耙耙起一堆一堆的河柴
几冬都暖暖和和的

特大的山洪是有征兆的
往往是闷热上十天半月
沙子里埋熟鸡蛋
瓜茄叶子从早蔫到晚
羊不敢出坡
狗舌头像拽出来一样喘气
蝉叫的怕死人

人上午睡觉
石窑洞里的阴凉得乘着上午来
左一会右一会就是不想起来
饭在外面河炭火中慢慢的咕咚
三四点了起来吃点

下午就兴奋起来了
戏台上大树下一直到晚上
年长些的晚上不睡
在谷场上、脑畔上眺望北方
一夜的电闪雷鸣
没有人担忧
抿嘴的笑
好像期盼些什么

第二天人们吃了饭那都不去
在街坢上闲聊
专等什么似的

午饭前后黄河就毛了
水有平时的三五倍大
一条黄龙咆哮着
几下就涌上了第一道沙塄
一股泥腥子凉味扑来
浪像一堵一堵大墙往上涌
黄河岸边的人却一波一波的往下捅
没有人感到害怕
都估摸着如何在这里捞得到更多的实物
一场盛大的天底下特有原始野性的捞炭盛宴开起了
男人把一种齐胸的叫捞秃的网插入水里
自已像水泥桩一样钉在浪里
下拉出几米长的漩涡
又随着背水起伏
一捞秃河炭满了
女人们在河岸上等着接应
像转移偷来的东西
迅速麻利送上沙圪塄
幸运的年份攒下几年的烧法
黄泥浆出的男人的短裤衩
女人挽至腿根露出的白晳
原始与文明无需去争论
其实是黄河母亲赐给这些石皮上栽树的人的礼物

四五十担炭
窖在枣树畔上沙窖里
那可是温暖和活法
山上人羡慕的活法
黄河水把野性与文明渗在了骨头里

           渡   口
渡口是黄河的骄傲
比桥牛逼了许多
齐腿深的水
背着个姑娘
说不定就背成自己的人了
即使山南海北的人
背他几次就不肯忘掉

几声号子
几排涌浪
船弦上用力一蹬
一个朝天炸
一声尽情吼
一个蝎子倒背钩
潇洒死了
任凭你有多大的力气
她都受得了
船在浪尖上穿
漩涡里转
粗犷和野蛮
捆在了一起
艄公的叱咄船客的惊恐与浪涛怒吼协奏着黄河壮歌
黄河水把勇敢与搏击渗在骨头里

        拉    船
纤夫背绳赤条条
驼铃声声串悠悠
火炉皮袄咸鱼臭
浪里翻龙几声吼

石壁把碗大的驼蹄砭在小脚
背绳嵌出血印
纤夫对阳光毫无反应
任凭黝黑和日头嚣张
只听号子和艄公的吆喝
五里一滩十里一嶂
半碗黄米饭
一锅老鱼汤
枕着涛声
盖着星星
月亮点灯
酸曲粘裳
只唱女人歌
不闻女人味
十八道碛峁数尽
万千次生死历经
一船钱财起磴口到
碛口
打上了黄河的烙印
黄河水渗在骨头里

         枣    林
五里一湾
十里一滩
黄河山鹰左绕三匝右绕三匝
绕出一片枣林
绕出一村人家
有堡有寨
石窑洞如布达拉宫
裸露薄土层偏偏长出一种虬枝刚硬的植物——枣树
像哪位炸毛神仙的头发一样怒发冲天扎手扎脚
石缝中盘根错节
也能长出挂满珊瑚珠的酸枣树

四月的枣芽婴儿指
五月的枣花六瓣黄
一堆一堆簇拥
蜜蜂成群成群的跳舞
闹上整个夏天到伏尽才休
黄腊腊的枣花蜜
一杯降了火魔
二杯养了颜容
放蜂的姑娘纱帽下的想象撩人得很
玉指转动着心事
琥珀脂汁在瓮里沁出
全是黄河的颜色裹挟着黄土的气息
又一勺一勺把容颜舀出
赠予爱美的人
蜜蜂傻乎乎的又去为那纱帽下的容颜去倾心
直至老死在巢外
黄河水把勤劳渗在骨头里

枣脖脐从米芯芯到豆点点
指蛋蛋日日膨大
由黄到青到白
到白露羞红
胭薰薰、花马马、通红红直至挂上红灯笼
照枣姑娘日日照日日心红
枣佩佩枣屯屯把心事串上
钩钩枣鼻鼻枣硙硙枣双胎胎枣送给心中那人
高挂上一树秋的心事
历练了三秋
把甜和VC藏在胭脂红里
然后把自己庄重的嫁出去
丰厚彩礼献给勤劳黄河岸边人
一幢幢新修宅院都是对枣姑娘感恩
黄河水把厚实渗在骨头里

            彩  虹
亘古黄河黄已经出现了青色
平湖斜阳明镜如拭
苍青泥沙流缓如蓝
沿溯阻绝非水路无可通衢之象已无
晋陕两岸沿黄旅游公路绵延数百里彩虹
三道彩虹两条绿廊由北向南飞舞
码头渡口官驿站
河庙山神柳岸滩
车流人往艇舟泛
水蚀浮雕铜镜闪
沧桑岁月

鬼斧神工
枣花蜜甜爽
枣芽茶安神
秋来黄河滩
灯笼日日挂
白水绿涛胭脂红
清茗香枣醉仙翁
航拍俯看
一河彩虹

高远修改于：2024-01-03-09:05:59

高远修改于：2024-01-04 05:57:49

高远修改于：2024-01-04 06: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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