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春之祭

◉ 溯江远行（广东惠州)

我在春天遇见一位故人。我走上山间的神道，在山腰的一个转角处，看见他拿出黄鹤楼的烟盒，点燃一根， 吸烟，像是吐出无数年艰辛且疲劳之路的雾。他的话语从雾里浮现出来，在回想中每一句都直戳我的心坎。 鸟鸣在我的耳边展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我骑上单车，离开那位故人，望着山顶骑向天空。
阳光下的树影快速掠过我的车身，上山的路上，我开始想象他的经历。
同样是迷人的春光在他眼前展开，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他骑着车上了山。山路无限延伸，春日的阳光是如此的明媚，整个世界都是欣欣向荣的。溪涧的虫鸣叫醒着枝头的鸟儿，山壁上的繁花长草正在抚动着腰肢，向他招手。他却低着头，压抑地看着路。车轮依然继续转动，轮齿一直旋转着，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仿佛把他的生活卷了进去，把他也卷了进去。
他的春天是灰色的。
他来这里是在为了寻找什么也是为了逃避什么。
他把车停在了一棵树下，找到石凳坐下来，在烟雾中，开始与我谈话。
“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这世界为什么是这样安排我的人生呢？”
我沉默不语。
他呼出又吸入，烟雾中那伴随他一生的痛苦。
“三年前我已经死了，我是一个精神上残疾的人，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每日游荡在学校门口。门口有着我的恐惧，仿若死神就在那里。因为我一进去就仿若进入了如死海一般固态液体的凝固的痛苦。讥笑，恶作剧，殴打如石头般随时落在我脆弱的身体，砸裂我的肋骨。学业的繁重，刺耳的上课铃，老师的责骂，悲痛使我的肠道痉挛。而眼泪已经不会流出了，只因为我的神经已经麻木。”
我并没有安慰他。看着他站起，从阳光下踱步到树荫里，阳光照耀下的世界是多么通透明亮，而他的眼睛却感知不到。植物在湖畔郁郁葱葱，他的内心却是一片萧索。
“我也曾经觉得这一切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是我的弱小？我因我的弱小受人欺负而变得心胸狭隘，甚至变得下流。常常想着暗地里报复别人。那是因为我的心太憎恨别人，我没有能力去捍卫我自己的尊严。”
我依然望着那洁净如琥珀的湖面，只觉得它是如此的广阔。
“直到那一天，那个一直欺辱我的人用刀把我的桌子划烂了，这纯粹是恶作剧，我去质疑他。他把我推开，我摔倒在地，不知怎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没有一丝从前的胆怯，迅猛地站起身，挥舞着那并不大的拳头猛地朝着比我高了两个头的目标砸去，一拳两拳三拳十拳连续着，在我的强烈攻势下，他还来不及反应，中途他还想用手臂格挡做点抵抗，但不一会就溃败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痕，旁人把我们拉开。”
……
他抬头，已然没有我的踪影。只看到阳光消失，满天都是阴沉沉的。我不等他说完就已经走了。因为我不想听一个可怜之人的自怨自艾。

直到我在春天的凌晨再一次登上山顶时，我才想到曾有一个孤寂的灵魂流荡在这相同的春夜。广东的初春呐，半阴不晴的，从来都是隐晦且郁闷的。树叶到这一刻才完成了生命的转换，无数枯叶从街道上空凋零落下纷纷飞舞，他的一生也就在这一瞬间充分地被诠释了。每次夜晚降临的时候，街灯目送，他被黑暗隐匿孤独的离校的身影。他的内心反复的被这孤寂的春夜擦拭，内心逐渐生出了如同真菌一般毛茸茸的恶心。这种恶心狂乱地翻涌最终成了一片死寂的潭水。
他在窗前，在床上，在失眠中，无数次祷告，无数次希望，然后又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掩埋。他有时候会在心里抱怨上天，为何有些人一出生什么都有了，根本就不用在乎这些苦痛。而我却要经历这些苦痛，最终可能依然无法触及他们的生活。
他觉得他的梦已经消失了，他的雄心壮志已经被他那疲惫不堪的身体以及精神上的残疾所摧残了。清晨的时候，他又拖着无法休息的身心上学。夜空的潮水还没完全褪去，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空荡，只留他孤单单的一个人，没有人过来询问他……街道上的砖石陈旧，已有许多坑坑洼洼的小洞，砖石上翘下凹，如同狂涛骇浪般的山谷。这条路是多么漫长且坎坷，平常他走，十几分钟就到达学校，但是现在他的双脚仿佛被如针线的风缝进了坚硬之物，硌伤他的魂灵。他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呵，或许本就没有尽头，这一切终将死亡。
……
我突然想回到转角处对他说：
“但是你呵，你还有梦呵。"
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
“我还有什么梦呢？”
“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在心里创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境界，那个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梦。”
在苦痛中，你没有沉沦于内心的深渊，世界给予你伤痕，你却在伤痕中种下繁花。你将这些苦痛转为你笔下鲜活的闪亮诗句。在城市的喧嚣，人心的险恶，身体的病弱之间，你的心依旧生出了，追求大自然欣欣向荣的，追寻人间真理以及美好的无限遐想。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你是一个纯净的灵魂。而你之所以如此痛苦，正是因为你纯净的灵魂受不了这肮脏世间的污染。
旁人常说你不是正常人，我想他们是对的，你的确不是常人，因为天才注定孤独。世人误解你，错看你，千次万次，都不重要！你将用诗歌宣言，直至文气震颤山河，天地为之动容。到那时候，世间将为你让路。
他从压抑的阴影里忽然抬头，看着他看不见的我。阳光在那一刻，从遮蔽的阴云里忽然出来，照射到我的身上。
旁人异样的眼光依然会围绕你那不正常的行为，别人甚至是父母也都会嘲笑甚至阻碍你的使命之路。但总有种引力引导着你前往远方，因为你就是为远方而生的。
一只蝴蝶飞过，携去了我们两个人的目光，在时光里释然的是我自己。
我登上山顶，看着城市在白云间，逐渐苏醒。才想起那位故人就是我。也就是那一天，他顿悟了，就在这座山巅远眺辽阔的风景之时。使他命运坎坷的不是上天，而是他自己。三个月后高考结束，他顺利考上大学。当他再次登上这个山顶时，一口气抽了三支烟，以此祭祀逝去的春天。

溯江远行修改于：2024-02-20 00: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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