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文化之我见/云水总编推荐

◉云水 (华协)

中国诗词文化有其自身独特的特点，这在世界上绝对是独树一帜的，这种独特性，与中国独特的文字以及源远流长、从未间断的灿烂文明是分不开的。要正确认识中国诗歌，就需要从语言文字的起源、特点、衍变以及诗歌在历史上的起源变迁，其与音乐的关系等等方面去一一解读，只有这样才可以正确理解诗歌的历史衍变过程，从而感知今天的诗歌该是个什么样子，以及它未来的发展趋势。

一、中国文字的特点

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汉字属于象形文字，现在考古可以发现最早的是甲骨文，甲骨文也是象形文字发展到一定阶段，可以成文之后的产物。这与世界上现存的其他民族的语言都不相同，虽然现在的学科分类把当今各国语言分为七大语系——什么印欧语系，汉藏语系，阿尔泰语系等，实际上也可以直接分为分成两个大类：形与音。还有就是一个先有文字，还是先有语言的问题。其实人类各个文明文字的起源，都是以象形字起源的，如古埃及文，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都是象形字的范畴，但其他古文明由于湮灭而造成了中断。只有华夏文明能够一直延续至今，从而保留了汉字这唯一的象形文字。

文字最初是作为记录生活事件的符号出现的。古人的语言与文字是分开的，很多文字与口语并不一致，（至今也有很多民族是有语言而没有文字的）。当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时期，图画符号被人们慢慢简化，并加以分类和注音，便逐渐形成了特定的符号有其特定的发音及意义，即所谓一字一音一意，这就是汉字的起源。

作为不断进化的生物，人类的生理结构也存在一个进化的过程。人类口腔可以发出的单音节声韵，是受限于生理特点，以及进化过程的。人类的祖先智人只能发出最原始的吼叫。发展到现在，光拿我们汉语的普通话来说就有四百一二十多个单音节。究其原因，主要是生产力发展推动社会进步，各种新生事物不断出现，导致原先有限的文字和读音无法满足人们表达交流的需求，于是更多的字和音节被创造出来。在普通话之前的汉语单音节发音据考证只有二百六十个左右，这也是古人说话与今人发音不同的原因，也是古韵（如平水韵）与新韵的差别。

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前，春秋战国时期的各部落国家所使用的文字虽然都是以象形字为主，但也因生活地区的不同，在流变过程中出现了形、音、意的差别。秦王朝对文字、度量衡等的统一奠定了汉字得以长足发展的基础，也是五千年中华文明得以延续至今的根基。

再简单聊一下西方以及其他文字的特点以及与汉语的对照。从而说明汉语的独特性，对大家理解为什么只有中国才会产生复杂高端的诗歌现象这一问题应该会有所帮助。

其他语言是由于各民族在日常口语交流中，对语音标注的方式各异而产生的。这是与象形字不同的地方，一是多音节，二是字意，多音节不用说了，大家都知道，象形文字的字意不言自明，字的形状就决定了字的含义，字母语言的字意就需要后缀一个谓语，说明是什么，做什么。这也是西方字母语系需要有主谓宾定状补的语法系统的原因，而传统中国文字的语法结构很简单，单音节字根据字本身的含义，只要把想表达的意思按照语言表述逻辑逐字排列，就完成了表述目的的。最早的甲骨文就是一字一意拼凑成句来记录表达的，词汇也是后来慢慢产生的。这点在古文中表现的比较突出。它也是中国古体诗文表现更具张力，更富有变化的重要原因。

二、诗歌对语言发展的贡献

诗歌是语言发展的助推器，是一门语言走向成熟的最主要载体。语言的成熟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向文明迈进的基础之一。举个例子，有人说普希金的诗歌真正创造了俄罗斯的文学语言，为俄语奠定了基础。在口语与书面语的结合上，普希金是俄罗斯第一人，他使俄语从简单的交流语言走向书面语的成熟。俄语的成熟带来了后期俄罗斯民族的文化、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发展。

中国文化历史的发展同样是与诗歌的发展密不可分的。没有中国诗歌文化对汉字的不断拓展与升华，就不可能有中华历史的繁荣昌盛以及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

我国最早的诗歌起源于先秦时代。从流传下来的《诗经》看，那时的中国文字就已经非常成熟了。那一时期，诗歌这种文学形式已经在中原及周边地区广为流传。诗歌最初起源于民间，赋比兴的表现手法在诗歌中得以体现，确立了诗歌这一文学体裁的基本样式。当然这最主要还是以便于咏唱的要求决定的。

三、唐代以前诗歌的衍变趋势

从先秦时代的《诗经》到中唐，这期间出现了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楚辞篇幅较长，句式也较长，它向着赋的文体形式迈进，是赋这种文体形式的形成基础。

这时期的诗歌是不太讲究押韵的，但韵的形式已经出现，离骚也是运用了方言韵脚的。

乐府诗的出现为古体诗奠定了基础，这时期的诗对押韵逐渐有了要求，但也有近韵的使用。这是随着秦以来文字的统一和普及使用而慢慢兴起的，乐府诗也是从民间歌咏中搜集整理出来，并使用配乐的开始，它最早出现于宫廷或贵族之间，这也算是诗歌与乐器的最早结合。

自商周以来，古人对乐的重视上升到了礼的高度。民间对音乐的使用是被禁止的状态。乐器也是昂贵的礼器和奢侈品而被统治阶级所垄断的，所以音乐的使用也仅限于供给庙堂宗祠的祭祀、典礼和享乐，未能在民间得以散播与发展。

魏晋南北朝是五言古诗兴盛的时期，也有部分四六言诗，七言诗也开始出现。在这一时期，诗歌得到了长足发展。汉代儒家诗教占统治地位，强调诗歌与政治教化的关系，至于诗歌本身的特点和规律并没有被足够的重视。魏晋以后，诗学摆脱了经学的束缚，开始深入探讨诗歌本身的特点和规律，形成了重意向、重风骨、重气韵的审美思想。建安七子，竹林七贤等等都是这时期的代表人物。中国诗歌自建安以后渐重辞藻、对偶、用典以及声调的谐和。这个时期，汉语声韵学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周颙整理规范了汉语的四声，沈约将四声的知识运用到诗歌的声律上，提出了“八病”之说，和其他诗人共同创造了“永明体”，为律诗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开创了我国近体诗发展的时代。

唐代的兴盛，各民族的融合，使得唐代成为中国诗歌史上的新纪元。在这一时期，诗歌的思想性、艺术性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再加上题材、形式和流派的多样性，使唐代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的全盛时期。这里面有几方面的因素。最主要的是隋唐时期开始的科举制度，科举考试题目是以诗歌为主的。文人走向国家社会治理的岗位，他们的标志性引领带来了诗歌的繁荣景象，读书人逐渐增多，诗歌在民间也得以推广开来，使古体诗走向了巅峰。

唐朝的民族融合，也带来了舞乐的发展，少数民族的乐器在中原地区兴起，随着乐器的普及使用，出现了教坊文化，民间的唱诗慢慢多了起来，这也是诗歌繁荣必不可少是条件之一，民间的文娱要求开始向高处发展，（汉人在歌舞方面是逊色与少数民族，不太能歌善舞的）这也为词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随着科举的竞争，诗歌的创作慢慢向规范化迈进，于是产生了对诗歌音律的更高要求，推动诗歌向着形式的规范化迈进。唐中宗时期，沈佺期和宋之问总结了六朝以来诗歌声律方面的创作经验，归纳了平仄分类，确立了律诗的形式。这是中国诗史上的一件大事。五律、七律出现，诗歌的形式化于是产生，格律诗就成为注重形式美的诗体之一，把中国的诗歌文化带到一个最高的高度。具有形式美与内容美的一批格律诗出现，最具代表性，成就最高的就是以杜甫为代表的一批诗人。

然而，就在同一时代的诗人陈子昂却以语言朴实无华，不讲声律对偶，趋向散文化的诗歌上追建安，下开盛唐，踏出了一条浪漫主义的大道，实现了强烈的政治性，崇高的思想性和爽朗遒劲的艺术形式相结合的诗歌境界。他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既不押韵，也不讲究对仗，却依然成为流传千古的佳作。包括被尊为诗仙的李白，其作品也有语言清新豪放，不拘泥于格律，不雕琢字句，一切统一于自然的特点，即所谓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在诗歌创作中绝不让格律束缚感情，当感情达到高潮时，他往往冲破格律的限制，出现一些散文化的诗句。比如：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襄阳歌》），“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蜀道难》）等。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格律诗的出现兼顾了语言的文学性和音乐性，无疑是把诗歌推向了一个更规范的高度，也使其成为中国文化中独树一帜的一种文学表现形式。

四、宋以后诗词的衍变及发展

词是曲子词的简称，就是歌词的意思。清代宋翔凤在《乐府余论》中说“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这表明它是一种配合音乐用以歌唱的诗体。最早发源于隋代，在敦煌发现了一百六十多首曲子词，绝大部分是民间的作品。

宋代是封建社会经济文化高度发展的时期。从北宋开始，商业和手工业较前代有了较大的发展，出现了繁盛的夜市。商业经济的发展是宋词兴盛的物质基础。为了适应当时人们的文化生活需求，格式相对灵活多变的“长短句”——词得以空前繁荣。宋翔凤《乐府余论》说：“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富，歌台舞席，竞赌新生。”

繁荣，是宋词兴盛的物质基础。相比唐诗，词的格式没有那么多的限制，曲调更具多样性，更能满足人们抒发情感的需求，所以继唐诗之后，宋词有很大的发展。宋朝时市民阶层的扩大，使得与社会经济繁荣相适应的词文化迅速地发展起来。

宋词的出现，完全是为了配乐演唱的，想来宋代通音律的人也更多起来，以词填曲演唱的形式在教坊酒肆中兴起，这也为诗词的创作提供了更为广泛的体裁空间。而在词牌中，往往一个词牌会出现多种变体，多的甚至能高达十几种变体，这说明古人在创作时也是经常突破前人藩篱的，只要文词优美，具有代表性，就会被当做好的作品流传开，并最终被记录流传下来。

到了元代，出现了散曲这一文学表现形式，与唐诗、宋词并列，成为中国古典诗词中一种重要的体裁。这三种文学形式都具有各自的艺术魅力。与诗、词相比，元散曲更贴近世俗生活，更接近当今语言，更具有开放色彩，更符合现代审美心理，以雅俗共赏见胜。它是对此前的格律诗词有选择的继承和发展。是汉族传统文化与其他民族文化融合的结晶。

南宋后期，由于相当一部分作者过分强调格律，追求技巧，脱离生活现实，词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限制。及至元朝建立之后，北方的少数民族得以入主中原，形成了多民族共处共荣的格局。这直接导致了多民族文化的融合，为元曲这一文学形式的产生奠定了社会和文化基础。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的文人及士大夫阶层，对宋词这种典型的中原文化难以全盘接受，尤其对其中过于严格的格律及文言文语法等更是这样。于是他们在继承的基础上，与中原的文人秀士们共同对传统的古典格律诗词进行了改造，逐渐形成了元曲这种完全独立，自成一体的文学样式。

与宋词比较，元曲具有如下特色：

元曲属新格律诗，它与宋词相同之处是也有诸多“词牌”（元曲中称为曲牌），并且也有一定的格律定式。即每一曲牌的句数、字数、平仄等均有格律规范。但它允许在定式中加“衬字”；部分曲牌还允许增加句子。这种“衬字”的加入在一首散曲中还不限于一处和一字。所以经常可见在曲牌规定为三字句处，实际却为五字句；规定为五字句处，实际为八字句等现象；也经常可见到七句的曲牌，实际却为八句等现象。这使得宋词那种对作者思想及表达过分约束的现象大为减轻，作者可以根据需要做相应的调整。从而使元曲具有了“格律与自由相统一”的全新特征。元曲不同于宋词的以词填曲，而是以词谱曲。它的出现使得诗文体裁更具有了宽泛性。这也与元代的政治体制变化，废除了科考制度之后，诗歌的民间化等等有关系。

到了明清两代，格律诗又被崇尚到一个很高的高度，科举考试中的诗作必须是格律诗，这就使得格律诗被普及化。其中明代的前后七子发起了复古运动，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在文学创作上主张摹拟古人，不免陷入了诗歌创作的形式主义。到了清代，以沈德潜为代表的格调派也非常重视诗歌的格律声调，又对格律诗词进一步规矩化，对其中的对仗，重字，失粘，四平头等等有了更加严苛的要求。

五、关于诗词的一点认识

我们可以看到，自唐宋以来，各种文学形式的起源发展，都在遵循一个规律，就是符合时代的要求。在漫长的历史中，格律诗对音韵的严格要求既是它的特点之所在，其实也使得它走向了一条狭隘的路。当人们给这种文体附加了更多的规范要求之后，必然也束缚了诗歌内容的表达自由，从而也影响了它的内容美。

当我说明清诗歌不行的时候，总会有人持反对意见。其实我说明清诗没有大家，好作品很少这种话的时候，参照物不是我自己，而是大家辈出、佳作纷呈的唐宋时期。如果拿明清诗歌的整体性来对比唐宋，唐宋是天马行空，明清更具规范。就内容而言，肯定是明清更逊一筹的。究其原因，形式化的束缚肯定是起了非常大作用的。

我曾经在跟朋友聊起诗歌时，以书法为例给诗歌打了个比喻：“唐宋如行草，纵横捭阖，天马行空。明清似楷书，规规矩矩，比唐宋更格律，更整齐划一。可以这么说，明清两代在文化上是没有开创的，而是搞复辟，循规蹈矩，在吃祖宗的老本。

中国传统诗歌的这种特殊性，是独一无二的，其实也是造成这种体裁难以输出，难以与外语形成无障碍交流的缘故，不学汉语，不精通汉语的人是无法体悟到中国传统诗词之美的，这也是传统诗歌在翻译成外文上屡屡失败的原因。汉语之博大精深，与外国语言表达的差别化，不足以表达出中国诗题的意境之美，格律的形式美更是无从传递。

当前诗坛恰逢自网络媒体时代的兴起，传播渠道与传统的纸媒时代相比，有了巨大的不同，很多爱好诗歌的人都成了诗人，各种平台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这种传播方式的改变必然也会带来诗歌发展的变化。

西方诗歌起源于史诗与戏剧，史诗与戏剧脱胎于俳优，（俳优文化算是最早的一种表演形式，服务于帝王）是以叙事说理为起源的，偏向于理性是西方诗歌的特色，而中国诗歌更偏向于感性，讲求以情动人。

新诗对我们来讲，本来就是个舶来品，自五四已降，也走过了百年之路，当前诗坛，对西方诗歌的学习，模仿，有些是走歪了的，如同前一段因某人入作协对其诗歌的争论一样，很多创作者不顾传统诗歌文化对美与雅的追求，只是在意境上求新，而走的太过偏激与狭隘了。在世界文化慢慢趋向交流融合的今天，需要在融合学习与传承经典之间找到一条恰当的路。写出既有我们文化特色，又适应发展需求的题材。

眼下诗坛之争，关于格律，关于雅俗，吵的不亦乐乎！但究竟该是什么样子，每个人心中有不同的认识。大多不太正确的观念，正是因为认识的局限性。诗歌向何处去，也不是我所能一言断定的。我想，对诗歌发展衍变的历史加以梳理，通过了解这样的衍变规律，大家都会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答案或预想的，或者是一点启迪。如果有人的诗观能在这样的认识下，有所体悟，有所修正，也就达到了我所讲的目的。

今天早上看到一则新闻，土耳其宣布要和中亚突厥语系的几个斯坦国家统一使用土耳其字母语言符号，这就是文化渗透与输出啊，这些国家也是我们的邻国，中亚西亚也是我们西进政策的关键。是打通欧亚大陆的必由之路。文化要发展，要突围，诗歌肯定也不能置身于外，希望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为诗歌找一条适合的道路，在文化复兴的路上，有所作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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