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加祥：湖畔野草之恋（散文）主编精选

◉洪加祥（上海）

没到下渚湖，曾听德清县委领导多次讲，湖上野草如何茂盛，如何充满诗意与野性，我当时听了，还觉得有一丝不爽：天下湖泊一大“炒”，下渚湖的野草，大概也是人工种的，难道不是一个西溪再版吗？

说实话，我对西溪印象不太好，尤其那个红园，把洪氏家族统统赶尽“杀绝”，制造一个空旷无人区，哪有多少湿地原生态味道？记得有次出差去衢州，我在杭州西站等车，曾到那里走马观花了一番。结果，西溪的好处没能看出来，半湖野草半湖树的景色，在我看来，却是个病美人——所有的房屋都是新做的，就连老树、枯藤、野草都是从外地引种来的，甚至湿地里的水，也是从城市自来水龙头直接引过来的。

西溪桥边，我曾轻拔一株草丛，不料，把根也拔了出来——原来，草丛不是野生的，是一块一块搬来种下的。由于种下不久，我一拔便出来了。时值盛夏，园林局专家担心这些弱不禁风的草会被晒死，天天为其打点滴，灌营养液……因此，西溪上的这些草，尽管后来疯长得叶姿粗壮，但根部蜡黄——有点怪诞！

想起西溪遇上的事，我决定今天到下渚湖，一不看景，二不看水，径直奔湖边，看有无开着黄色、白花儿的植物。还想用力拔一拔，看看能否拔出来。

孰料，我这么一拔，草丛没被拔出来，却被草丛下一块泥石般坚硬的瓷片割破了手指，剥将上来一看，呵呵，竟是五代黑釉，一只典型的德清黑釉壶嘴碎片儿！

之后，我用力拔湖上任何一束狗尾巴草，竟然都拔它不动，甚至拔到最后，竟无力地连人带包跪坐在湿漉漉的地上。下渚湖的小草啊，真顽强，竟一根也拔不上来。迎着湖风，这些野草有的摇晃着脑袋，不搭理我，有的似乎在得意地在唱歌！

我继续扒着湿地，终于挖出两片明成化青花瓷片儿——这才想起，下渚湖不是人工湖，是五六千年前就有的湿地，这里的花木、野草都是原生态的，几千年来，没被人翻耕过，它们有千年的老根，凭你一介书生用手如何能拔将出来？！

由此，我开始尊重湖上的野草了。它们尽管是一群无人惦记着的野草，但到了冬天，我们无权说，死去吧，野草。这些生长了几千年的野草，自有活着的理由，它们是湿地最顽强的保卫着。草籽在风里播撒，根在泥泽里发芽，每一个春天，它们都要来打扮春天，让湿地在它们的簇拥下壮大……无论是远古的刀割、火烧，还是牛马车辆的践踏、虫子的吞噬，甚至是现代的化学药剂的毒杀，它们仍顽强地生长着，一往无际地活着。

登上渔家竹楼望远，下渚湖确实是一个草根簇拥的湖，既没有西溪的浓妆艳丽，没有西湖的人工雕刻，它像一位未出远门的渔姑，赤脚走在田垅上，或默坐在杭嘉湖的北端，迎接着喷薄的太阳……古人把西湖比作西子，其实，现在西湖是个人工湖、文人秀，若是西子姑娘知道，现代的自己会赤裸身子走台，将是无比的羞涩……相比，我喜欢下渚湖的凄美与大气，处处原始，处处斑驳，处处能触景生情。也许这种独特的感受，是我对自己内心的审视，对简单生活的下渚湖的审视罢。

如果我们像某些公园将徽派建筑的构件、江西廊坊的石件统统搬来，组成一个什么园子，或什么水街，那下渚湖就不是下渚湖了，会是一个被人假冒被人破坏心肺，江南随处可见的只有几块绿地、几根光秃着枝杆，没有多少叶子的新公园了，那么，候鸟的天堂、都市的绿肺会被我们破坏了。

下渚湖的每株野草，极其平凡而普通，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到它成群的姐妹，然而，生长在下渚湖的野草，活跃在自己的历史思想里。它的坚强在于永远的守望，并以自己弱小的生命，支撑着湖边农家的炊烟、船上人家的温暖，支撑着南来北往的候鸟，支撑着我们这些杭州人掠美之后的惊愕嘴巴。它用一种轻蔑江南名湖的眼神，用自己永远开放不败的顽强倩影，托浮着一个千年生生不息的活水活湖！

确实，所有的美，都来源于生活，来源于人的感受。因为热爱，情人眼里才出西施。下渚湖的美在于什么地方，我以为，美在既感性又实在，就是美的从容、美的平凡、美的健康而简单。

宋代的柳永是冬天来下渚湖的，要不然“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益鸟、翩翩过南浦。”是写不出来的。冬日里，一簇烟村，数行霜树，下渚湖的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看湖上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浣沙妇女自是动情无语。此景此物，原始到了简直是远古生活的复制，不得不让我击掌称绝！

还有，游子孟郊如果今天来故地重游，或到德清省亲，那么，下渚湖必定是其精神家园，肯定会再抒新诗。置身于湖上的当代人啊，这里每一株小草，每棵老树，都是为你而生、为你而种的。你失意时它凄美，你快乐时它舞蹈，你精神无助时，它是你最想幽会的梦中情人。就是这位最忠诚的情人，将用湖上野草、老树及自然风光编织的情感世界，请你留下来，用远古悠长的清风送你一身清凉，化解你俗情欲想的心念，甚至为你在都市奋斗失意的心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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