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纪事之 抖落星尘
◉ 欢喜霸霸(深圳)
家乡纪事之 抖落星尘
“扑打,扑打”声后,伴随着几下“咚咚”跺脚音响起,那是父亲进家门的必备程序。每每从工场和农地里回来,他总要用头上裹着的一条镶着蓝纹边的白色汗巾,先拍打落满全身的灰土,那条毛巾既是擦汗也是除尘的工具。
父亲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为一家老小的生计,奔波忙碌。谁曾想,父亲当年可是满大街提着鸟笼溜达的公子哥儿。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十多岁。靠山一下子没了,生活随即陷入窘境。村东头的手艺人张爷爷和奶奶可怜他,收为徒弟。父亲也收了性子,一改纨绔子弟的毛病,很是用心地跟着张家爷爷奶奶学习揸楼子、花圈、绘画等。他无师自通,还学会了烹饪、木匠、瓦工等技术,他出师后,里里外外一手抓,也为自己的小家建设,奠定了基础。
父亲年轻那会儿,很舍得下力气。在砖窑场打工时候,人家“脱坯子”一天计量是650块,父亲能出1500块。烧砖出炉的时候,是最为辛苦的,里面灰尘弥漫,灰渣遍地,还要顶着5、60度的高温将砖拉出来,穿军用胶鞋进去没几趟,鞋底就融化了。只有那种老式翻帮劳保鞋并穿戴好加厚的帆布手套,才勉强应付过来。脱的土坯子一块重差不多4KG,要晾晒六、七成干后,东家才点数算钱,一块1分5厘。验收前,要是垮塌或者下雨毁损,和东家无关;出窑拉的一车砖有200块,装卸自己负责,每车1块钱。父亲一人干几个人的活,就是想每天多挣几个大子。有时候,还要背煤渣送到炉窑外几十米处,一篓差不多两百斤重,一天背来背去不知道多少次,为此,还落下了病根。
入冬以后,“脱坯子”营生就断了。按照以往惯例,每到秋末快上冻的时候,各级政府就会组织大量民工去挖沟渠,疏通区域内大小河流淤积的泥沙。这在当时,对农民们来说算是项福利。家家户户都要派工派劳力,没有劳力的,需要上交7.5KG粮食用于顶工。当时,叫做“挑河”。社里计公分,还管吃管住。住就很简单了,搭个窝棚铺上麦秸拿家里带来的被褥一铺,就可以睡觉了。
对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来说,大人不在家,不光享受的快乐时光,等到撤工的时候,还能吃到期盼已久的“白面馒头”。父亲是大厨,隔三差五的能回来一趟,偶尔带几块自己省下的给我们吃。有好吃的,就真得跟过节一样。不过,带回来的馒头,几乎都是半块半块的,完整的很少见。后来,我们才知道,“河上”伙食是定量的,父亲省吃俭用特意留给自己的孩子们的。
父亲对我们要求很严厉,但我们感觉得出来,他内心其实是非常爱我们的。我们在吃饭的时候,一粒小米粒都不能剩在碗里。过农历新年时候,他却因为母亲为他置办新衣置气。他总想用自己的勤俭、劳作,换取一家人相对舒心的日子。
但,我却是很不争气。我因为跟当地一很有势力的人家孩子革气(打架),小升初不给上。父亲是很要脸面的人,这个一辈子没有求过人的硬汉,硬是东奔西走请客送礼,将我送进了学堂。因为去得晚,没有我的课具,为不耽搁我的学业,父亲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利用周末时间,短时间内就赶制出来我需要的书子和椅子。
七十年代末期,开始包产到户,我们家抓阄分的地段是沙岗子,不太适合种植小麦棒子,父亲带着全家老小开荒,在那里种植花生、地瓜、芝麻和一些甜瓜什么的。父亲是个多面手,干一行,精一行、爱一行。油坊、养羊、养家兔,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油坊榨油也是非常费体力的。合股的几家共同出人出力,管土灶生火热锅的、管翻料的,管移动工具的,狭小昏暗的坊间里,热气腾腾,油花四溅,一帮人光着膀子吆喝叫喊着“一呀嘿吆”地抡大锤,打击大小不一的木楔子,开心地看着油从闸槽里汩汩地流出来,也看到油亮亮的好日子了。
父亲在村里的口碑那是一等一的好。他会使用各种“家伙什”(工具),帮工从不在别人家吃饭,连旱烟袋都是自备。即便是到周边村相熟的家里帮活,除了做主厨外,哪怕是中午,哪怕离家几公里,他都要骑“洋车子”(自行车)回家吃饭。这可能和父亲少年时代的经历有关系吧。他总是说,谁家都不易,能给人家省几个是几个。这也导致我在他临终时候,未能见上一面,留下了今生最大的遗憾。
父亲重情重义,在当地威望极高。每年大年初一,同姓族人第一个拜年的,必先到我家,尽管父亲不是辈分最高的那位;每年正月初五,我们老家称“破五”这一天早上,所有宗族弟子在我家门口集合,第一响鞭炮就在这里开始,大家带着供品沿途放着鞭炮到老祖宗坟地祭拜。他在世的时候,宗族有什么事情,都要先找他商议。一直以来,整个大家族关系相处得也是非常地融洽和睦。
父亲的中风是突发的。邻居家人急需一个“花楼”,他蹲在地上准备材料的时候,突然不省人事,导致半身不遂,终身再也没有站起来。
父亲病的事情,家里人没敢告诉我。因为父亲禁止他们说。他动不动就说“别麻烦小小”。我当时事业恰逢重大转折点,多年没有回乡。以至错过了为他寻医救治的最佳时机,当地医治条件毕竟无法与大城市可比。虽然,我每年按时按点给他们寄生活费,供他们零花销。那时候,没有微信,更没有什么视频,打电话接电话都得到大队或者合作社办公室。这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父亲去世快二十年了。每当我回到老家站在破败不堪的老宅院门口,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我仿佛听到父亲披着星辰走进了胡同里,“扑打,扑打”的声音,向家里,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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