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巢

◉ 沉默之声

蚁巢

文/石子赵阳

       白蚁城堡边上的墓穴里，刚埋了一只工蚁，一只有名字的工蚁——一根筋。我们通常是没有名字的，只有编号，譬如我叫工13。居然有个脑洞大开的工蚁为自己取名为一根筋，这比较稀罕，工友们都去参加他葬礼了。

         没有棺材，浅浅地把他埋了之后，再插上他的一对翅膀（是同宿舍的我帮他捡拾过来的）。我们白蚁做爱之后翅膀会脱落，脱落之后不久就死去。听说他不是因做爱死的（谁都知道她没有女友，只暗恋蚁后，说梦话时都会喊出王后的名字），而是自慰死的。说来话长，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那天他加班干活，啃完那个大户人家的房梁才准许下班（见房子塌下即可）。偏偏那天他牙疼，就自作主张、翻箱倒柜去啃了房主老婆的首饰盒，啃到了跟房梁同等价值的一枚钻戒，便带着戒指去交差了。

        交给兵蚁，弄不好会被他贪污的，倒不如跳过兵蚁主管，直接献给蚁后。对的是献给，不是交给，因为后者“交”字缺乏感情色彩。当一根筋隔着四十米那么长的椭圆形办公桌说出自己的意图时，蚁后正在产卵。守卫不容他说完话，就把他胳膊一拧，架到了贴墙而设的十字架上，搜身，加罪名，然后让他在十字架上悔罪一小时。

       一根筋远远地望着蚁后，雪白丰腴的蚁后，他的梦中情人，产生了感觉，一小时后被放回宿舍后，立马自我解决了生理问题，如释重负。当夜便掉了翅膀。

       “没了翅膀后，我的自我价值在哪？理想在哪？还能翱翔么？”——一根筋一想到以后不能再飞着出去干活了，出行工具都没了，不再能够啃木头，便心灰意冷起来。他怕失业，怕被赶出白蚁城堡。生理高潮之后会死去，这点他知道，他担心的是自己没法飞出去工作，一天不啃木头，牙齿就会疯长，牙齿会疯长到把自己顶起来，顶开地面，在够不到吃的空中喝西北风。“宁为爱情死，但也不做饿死鬼。”——他在心里愤然说道，开始了第一次远距离爬行。

       他想爬到四十米长、椭圆形办公桌的跟前，把桌子吃掉，他觉得是桌子阻挡了他，阻挡了他的愿望实现。障碍没了，蚁后就会袒露在他身前，向一根筋告白爱情。他觉得自己既然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就要一根筋地去克服各种困难，没什么能阻挡他。但突然来了一阵胃痉挛。饿了，该去找点吃的。办公桌是到不了的，维护城堡时倒是顺手可以抓到一点吃的，比如含有口水的泥块（固定泥土时分泌的）、幼蚁的尿不湿、兵蚁的狼牙棒、其它工蚁嘴边上的木屑，都可以果腹。

        一根筋最后一次念想，是在宿舍床上发生的。床颠簸了一下，我在下铺知道，他死了。

石子赵阳   于2024.10.25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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