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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分会」精英 王仁爽 诗人 3 年前 阅读(8.4K+) 评论(7)

扶贫(小说)

王仁爽(辽宁)

 

                      (一)  被惦记上了

太阳藏到了西山后面,傍晚的村子开始热闹起来了。淡淡的炊烟从各家各户不同屋顶的烟囱里飘了出来,浮浮袅袅,或笔直升腾,或轻逸散淡…… 构成一幅水墨画。路过街巷,鼻翼里布满五谷熬制的浓郁的香气及淡淡的烧柴的味道。这时的乡村是最热闹的时刻,耕牛哞哞,羊群咩咩,呼唤老人或孩子回家的叫喊……此起彼伏。

这一切,跟老队长没什么关系。他叼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坐在窗前的大石头上,安静地看着这西边被火烧红了的天空。

老队长名字叫刘树发,平日里的这个时间,他早就栓上院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天花板,睡着本就没有多少的觉了。今天不同,天快黑了,他还在等人。

老队长孤身一人,没儿没女,他等的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双双过世,,哪来的亲戚呢,少数朋友也早就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了。他在等领导,据说是县里的大领导。上午,村长赵百顺就来过了,带着一帮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有领导要来慰问特困户。

老队长没觉得自己困难,身体还算硬朗,他从来没有想着要从公家那里得到好处。他本想拒绝当这个困难户,可村长说早就把他报上去了,他对村里贡献大,又没儿没女,没人比他更符合条件。

说到老队长对村里的贡献,那是世世代代都不能忘记的。在吃“二两粮”那个年代,社员们都饿晃荡了,哪来得力气干活,奶孩的妇女乳房都干瘪了,邻村不少人都饿死了,老队长当时四十来岁,和几个好不错的发小一商量,决定放粮救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村里人倒下。于是每天早晨上班时,他早早就等在粮囤前,给每个社员分一捧花生或者一把豆子。可别小瞧这点东西,有油香啊,让你抗饿,就因为这我们村里没有一个人饿死的。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老队长被审查了,腿打瘸了,好歹乡亲们联名保住了他的命。

他们说困难,那就困难吧,老队长想,毕竟在刘家庄生活了这么多年,村长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整个下午老队长都在等,一直等到天快黑了,还没见到领导的影子。

这个赵百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也不给个信儿,老队长心里嘀咕着。他不知道,赵百顺倒是想通知他,可他连个手机都没有,别说这年头儿找不到跑腿儿的,就是找到了,也没有领导的车跑得快。

老队长一根烟还没抽完,两辆小车就顺着门前的土路拐上来了。他扶着石头站了起来,把半截烟熄掉扔进了窗台上的烟笸箩里,这才拖着右腿向院门走去。没等他走到门口,门外的车已经停了下来。

村长领着一个面带微笑的中年人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五六个提着米、面、油的。这真是个好年月,老队长不禁想起了过去。

“叔,县领导来慰问你了!”还没进大门,村长就开始招呼了。

还没看清领导的长相,对方就已经热情地伸出了右手。老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用力地握了下去。也许是人老眼花了,他差点抓空闪了腰,两只大手只触到了领导手指尖儿,还没来得及体会传过来的温暖,那只胖乎乎的手已经背到了身后。

老队长有些尴尬地说道:“我这都土埋半截儿的人了,可不敢劳动领导大驾,罪过罪过。”毕竟也曾当过多年队长,场面话还是会说些的。

“老人家,我代表县领导来看望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领导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

老队长没敢看领导的脸,他的目光停留在领导的肚子上。

“领导,老人家目前行动还算方便,我们村里给他专门建了档,有人对口帮扶照顾,您放心。”村长看老队长有点走神儿,怕他真说出什么,赶紧把领导的话接了过去。

“老人家住的还可以吧?冬天取暖不成问题吧?”领导对村长点了点头,边说边向房间里走去。

村长抢先一步迈进了黑黢黢的屋子,可摸索半天也没找到开关,一脸尴尬地回头看着老队长:“叔,你又不看电视,电够用,不用这么省,天都这么黑了,也不知道打灯。”

老队长侧身在门口划拉了一下,打开了屋里的灯,跟在领导身后走进了房间。

“领导,这是统一建的保障房,40平,算一室一厅,后面还有个厨房。我们农村,不习惯把卫生间放在屋里。他一个人住也还宽敞。”有了灯后,村长指着屋子,向领导介绍着。

领导在客厅看了几眼后,又转向旁边的另一间房,这次老队长反应快,早早就把屋里的灯打开了。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铺火炕,一副木柜,一张桌子。

“老人家,冬天的取暖柴禾都准备好了吗?领导问道。

“劳您费心了,乡亲们都给准备好了。”老队长没想到领导还真细心,心里有些感动。

“那要铺厚一点,入秋了,晚上已经有点儿凉了。”领导伸手摸了摸老队长炕上的褥子,正准备转身出去。已经转了一半身子又转了回去。

“这个家具有年头了吧?您老从哪弄来的?”领导摸着屋里的一副木柜,不经意地问道。

“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老队长壮着胆子看向领导的脸。他发现,领导根本就没看他,注意力全在柜子上。领导厚实白皙的手,从柜上慢慢划过,从柜头摸到柜尾,又从柜尾摸到柜头,他甚至还拍了拍柜盖儿。

“手艺不错,就是有些简陋了,还有点高,跟不上时代了,要换个新家具,家里也亮堂一点。”领导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拍拍手,走了出来。

“领导放心,等特困户的补助下来,我们村里马上给他换一套家具。”村长不知道领导的真实想法,但他看得出来,领导有给老队长换家具的意思。

“好,也不一定非要等那个补助下来,村里可以先垫付嘛,这几天就着手解决。”领导边说边向外走去,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木柜。

“谢谢领导的好意,这个柜子是长辈们留给我的念想,不用换了。”老队长跟在领导后面,总算找了个能插上话的空儿。

“老人家,现在条件好了,我们有义务让你生活得更舒心,更美好,您老先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以后有时间我还会再来看望您的。”领导没把老队长的解释放在心上,村长和所有随行的人,也同样没把老队长的解释放在心上,他们以为老队长是跟他们客气呢,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老队长的新家具了。

送走领导后,老队长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天色被一根接一根的烟烧没了,完全黑了下来,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老队长揉了揉有些隐隐疼痛的右腿,拿起窗台上的烟笸箩走进了屋里。

                  (二)思考对策

外面的鸡开始叫了,毫无睡意的老队长干脆从炕上爬了起来。他看了眼窗外,外面黑乎乎的,看不清轮廓。转过头,再看屋里,屋里又是另外一种更浓的黑,和外面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他回头朝里,向后挪了挪,靠在了窗台上。背后传来了水泥的微凉,这让他感觉很实在。他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又顺手从炕头的烟笸箩里摸出睡前抽剩下的半截旱烟,点着后塞到了嘴里。烟头上亮光一闪一闪的,好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老队长看着烟头儿上的红点,仿佛看到了傍晚领导盯着那旧柜时的眼神。这眼神让老队长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趴在墙头上偷看姑娘撒尿的情景,那是欲望和贪婪的眼神。烟屁股烧到了老队长的手指,他摸起烟笸箩,把烟头按在里面,又狠狠地用力拧了几下。

夜里有些凉了,老队长把被子往身下掖了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破旧的柜子,不就是几块棺材板儿吗,还真让人给惦记上了,他想。他又摸索出一张纸片儿,捏了一小撮儿碎烟叶,熟练地又卷了一根。黑暗中,烟头上的红光又开始一闪一闪的。

鸡叫过两遍,星星也悄没声息地隐去了,天放亮了,屋子从黑暗中清醒了过来。老队长像是一截枯死的老树,看不到一点生气。他就这样一直坐着,送走了一个黑夜。天亮了,他抬手揉了揉睁了一夜的眼,又卷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光着身子站在破旧的柜边,老队长的双手摩挲着冰凉的柜盖,眼里充满了柔情,就像是当年摸着小寡妇的后背。随即老队长全身俯卧在柜子上,仿佛要把自己融进木柜里。他很满意现在的姿势,幻想着趴在小寡妇的背上。

  良久,老队长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院外,在西边的偏厦门前犹豫了一下,狠狠地拽开门,扑了进去。在屋子的角落处拉出来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用衣袖掸了掸箱子上的浮灰,呛得他赶紧捂嘴咳了起来。他直起上身坐在地上,看着箱子愣愣地出神儿。箱子不大,材质就是普通的杂木,外表的蓝漆早就斑驳了,手经常触碰的部位有光滑的黑色包浆。现在的人多数已经忘了它的名字——“锯箱”,传统木工最大的工具是锯子,工具箱的长宽都是根据锯子的尺寸设计的,所以叫“锯箱”。这个锯箱是父亲留给老队长的。这个箱子虽没让他大富大贵,也没让他娶上老婆,但至少保证了他衣食无忧。二十年了,看来又要动用这些老伙计了,老队长想着。

早饭后,他打开锯箱盖子,拿出一把传统老式的木工锯,红松木的锯梁带柞木的把手,锯条两面贴着油纸。他把锯条固定在竖起锯箱盖子上,拿出锉刀开始伐锯。他一个锯齿一个锯齿地打磨着,浑浊的眼里渐渐泛起了些许光亮。

整个上午,老队长都在磨锯,磨斧头等已多年不用的木工工具。心里寻思着,多年没干了,也不知道这手艺丢没丢下。

中午,院子里有些热,他正想回屋躺一会儿,村长赵百顺又出现在了门外。

“叔,吃过了饭了吗?”

“我每天吃两顿饭,现在还早呢。你有事吗?顺子。”

“也没事,昨天领导不是说了给您换家具吗,我来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有什么要求没有?”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用换。人老了,念旧。”

“叔,你这可就难为我了。领导说的话那就是命令,这家具我可不敢不换啊。等新家具到了,你那旧家具我给你弄走或者劈点儿柴。”

赵百顺边说边往屋里走,老队长只好跟着他进了屋。赵百顺直接拐进里屋,打量着那个柜子。

“叔,你这旧柜是松木还是什么木头啊?”

“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对它有感情了,就是换了新的,这个也不准备扔掉。”

“那你这也没地方放啊。”村长用手扶着柜子,暗暗抬了抬,果然很重。

“那就不用你们领导操心了,我把它做成棺材板儿。”

赵百顺并没有把老队长的话放在心上,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急忙回去给领导交差去了。

几乎一夜没睡,又调理了一上午木工家什,老队长本来已经有了困意,被村长赵百顺这一折腾,他又精神了。看来自己想的没错,他们的确是看上了这柜子,得抓紧了,老队长心里想着。

虽然有些着急,老队长还是躺在炕上迷糊了一会儿,在这件事做完之前,他必须保持精力。起来后弄了点吃的,老队长开始从柜子里往外掏东西。他把柜里的东西都用塑料袋子装好放在炕稍。

然后老队长栓上了院门,把锯箱提到了屋里,又把长条板凳也搬了进来。他拿出斧头和锤子,对着柜子开始敲敲打打。很快,第一块板子拆了下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天黑前,原来的旧柜子已经不见了,地上堆着几块木板和几根木楞。疲惫不堪的老队长坐在锯箱子上,颓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歇了一会儿,身上的汗凉了,他感到有些冷。他爬到炕上,铺开被褥,脱了衣服,钻了进去。他手里的旱烟才卷了一半儿,就已经睡着了。

当村长再来的时候,就发现老队长病了,他就躺在他的炕上,光着膀子,也许是受了热,脸上和胸口都有点红,像是有人趁他睡着涂上去的一样。炕上很乱,凉席坏了一角,被一块黑布随意地包着。他没有盖被子,而是用一件汗衫搭在肚子上,。被子被他胡乱地堆在炕里面,他蜷缩着,像是死掉了。

地上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剩了点酒的酒瓶子和一小碟油炸花生米,花生米颜色有点深,似乎炸过了头。

地上整整齐齐堆放着几块木板和木楞。很显然柜子让老队长给拆了。可惜村长忙着救老队长忽略了。

                 (三) 狐狸尾巴漏出来了

老队长的病还没痊愈,就不顾村长的劝说,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他心里想着要在新家具到来之前把棺材做好了。

老队长心想:我把柜子做成棺材,看你们还惦记什么?,一边想着,还一边得意自己的高招,暗夸自己聪明。

没了柜子的卧室,成了木工车间。老队长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年月,他一手拿着墨斗,一手拿着钢板尺,耳朵上夹着铅笔。他把墨斗线弹得“啪啪”响,时不时的拿下耳朵上的铅笔画几下,再或者弯下腰眯起一只眼在木板上瞄来瞄去。一番折腾后,他的锯子终于登了场。

锯条夹在木头里痛苦地呻吟着,不知是木质太硬还是锯子像它的主人一样没了力气,木板上的锯口进展得十分缓慢。老队长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日子,就跟手中的锯子一样,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下子儿,吱吱呀呀就是这两声儿。时间对于他来说,早就没了意义,他的一天跟一年没什么两样儿。

虽说不是硬木,但老队长也不是年轻时的老队长了,他花了五天时间,才把所有木板的大小修整合适,尽管个别地方锯得有些跑线,但他已经很满意了,决定休息半天,他坐在窗前的石头上,惬意地吸着旱烟。几乎每天都要累到筋疲力尽的他,竟然在这样的日子里体会到了许久没有过的快感。

老队长正在想着心事,院门外响起了村长赵百顺的声音。从拆柜那天开始,老队长就没打开过院门上的木栓。

“叔,你在院里吧?”

“你等一下,我来给你开门。”

老队长拖着右腿,慢慢挪到门口,把门拉了个缝,倚在那里不出去,也不让村长进来。

“我正准备做下午饭呢,啥事?”老队长直截了当地问道。

“也没啥事,村里派人去看了新家具,拍了几张照,我拿给你看看,你选一个。”村长说着,打开手机上的相册,给老队长浏览着照片。家具都很漂亮,有白色的,有棕色的,还有原木颜色的。

“这些都是实木的,可不便宜呢。领导说了,你原来柜子就是实木的,这次新家具也要给你配实木的。你选好,我就安排人去付款,估计有个三五天货就能到。”

“不急,不急。我看这家具都差不多,你做主吧。”老队长没有要求。

“行,那我就做主了,这件事我保证处理得让你老人家满意。不过,领导说县里正准备建个展览馆,你这个旧柜可以拉去当个展品,体现我们脱贫攻坚的成果。”村长赵百顺顺口说出了领导给他想好的理由。

等不急了吧,狐狸尾巴漏出来了吧,老队长心里想着。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老队长明白这个理。可这几块板子,他是真舍不得。

“顺子,你叔我以前是干啥的?”

“叔,你年轻时是木匠啊!”

“木匠还能不认识木头吗?不就是几块旧板子吗,就不能留给我吗?我不知道领导怎么跟你交待的,你把我的原话转告他。”

老队长说完,村长愣住了。原来这老家伙什么都清楚,他跟这儿装呢!他转身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讲了一阵电话后,又回来了。

“叔,领导说了,你这木头的确值一点钱,你可以开个价,或者我们按照市场价给你,但展览馆是真缺这个东西。你看你这房子,还有新家具,还有以后每个月的补贴,公家对你够意思了。你可不能不够意思啊。再说了,那个旧柜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着也没用啊。”

老队长听明白了,这旧柜他们是势在必得。他年轻的时候或许还能强硬点,,现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哪里还有讲条件的资本啊?

“行,你们自己定个价儿吧,钱对我来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我就不留你了,我还得做饭呢。”

村长也没在乎老头的冷淡,乐呵呵地离开了。他想,只要给了钱,老队长也没有非抱着他那破柜不放的道理。

栓上大门后,老队长坐回到窗台下的石头上,卷了一根烟抽了起来。他无亲无故,钱对他来说比时间更没有意义,所以他连价都懒得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想。

原本还准备休息半天的,但老队长知道现在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所以吃了点东西后直接就开工了。在做工上他准备用最简单的丁字形榫卯连接木板,这样能加快施工进度。

老队长手上的工具换成了锤子和凿子,他像一个石匠,一点点地雕刻着自己的人生,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榫槽中飞出的木屑一样,无声无息地散落着。

三天后,老队长开始拼接木板。天黑前,主体工程终于完工了,原来放柜子的位置上赫然放着一口棺材。

这几块板子总算是安全了,老队长心想。

                    (三)依旧不放过

新家具送来的时候,老队长还在新棺旁忙活着。汽车的喇叭声和村长赵百顺响亮的嗓门同时传了进来。

“叔,快开门啊!县领导亲自给你送家具来了。”

老队长不紧不慢地收拾好锯箱,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挪到了院门口。打开大门的刹那,他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浩浩荡荡不下十来辆车,一直排到了道路拐弯的地方。带头的一辆是卡车,车上是一个原色的大组合柜,两侧各有两个人个人用手扶在上面。后面一排小汽车,三三两两的人从车里走出来,跟在上次那个领导身后,有人扛着摄像机,跑前跑后地拍着。

如果没有前面的那辆卡车,这阵势就像是迎亲,加上前面那辆,老队长觉得怎么看都像是送葬的。卡车上的人像是在扶着棺,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门开大点啊,叔。这家具是实木的,重着呢。”赵百顺把老队长拉到旁边,亲自上手把院门开到了最大。卡车先开到窗前停好,领导带着长长的队伍,随后走了进来。摄像的早就站到窗前的大石头上,选好了角度,摄像机一丝不差的跟着领导缓缓移动。

“老人家,我们来兑现承诺来了。”领导远远地就开始跟老队长打着招呼。

村长把有些木然的老队长推到了卡车旁边,领导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抓着他一只手,热情地摇着。老队长有些恍惚,他还记得上次自己两只手都没有抓住领导一只,今天的领导有点不一样。他想抽回自己的右手,没想到领导的劲儿还挺大。

不知道摇了多少下,老队长觉得右手已经跟右腿一样麻木了。领导拉着他的手,对着摄像机足足说了有三分钟,周围的掌声响了一次又一次。摄像机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说的是什么,老队长完全没有听进去。领导终于松开了他的手,一起松开的,还有领导自己脸上的笑。老队长暗暗感叹,当领导也不容易啊,得有好几副面孔,也累啊!

“车上的几个兄弟,咱们先进屋把旧柜抬出来,再把新家具装好,大家辛苦了!”村长招呼着卡车上下来的人,准备进屋抬旧柜。

老队长想去拦一下,可就算他腿是好的,也没有小伙子动作快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涌向了房间。

“啊!”第一个冲进房间的小伙子很快退了出来。不明所以的村长进屋一看,气得差点当场就骂娘。他来到领导身边,小声地讲着什么。领导的脸色从红润慢慢变成了铁青,但很快就变回了正常。他小声交待了几句,就不再说话了。

“我还没来得及跟领导说呢,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就寻思趁着还能动,把棺材板先弄了。”老队长总算来到了村长旁边。

你老今天可是让我开了眼了,不说了,那破玩儿意放哪?”

“先放客厅吧,我这也没什么人来,放外面风吹日晒的,我不放心。”

村长重新招呼那几个人,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卧室里的棺材挪到了客厅,把新家具在原来的位置支了起来。安好后,老队长跟在众人身后走出了卧室,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对着他的棺材不停地点头,时而上手摸两下,时而又失望地摇摇头。

送家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一辆小车里,头发花白的老头和领导坐在一起。

“秦教授,您看那棺材是那种木头吧?”领导一想到棺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腻歪。

“领导,那是好东西。我看了他还没刨掉的一些花纹,原件很可能是传说中那个……。”

“真的,那太可惜了。这老头儿真是太顽固了,我都让赵百顺转告他随便开价了。”

“领导,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事看起来可惜,可没准儿是您的福缘到了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马上就要换届了吗,棺,多好的寓意呀。您说,这不是天意吗?”

哈哈哈,哈哈哈……车里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看着离开的车队,老队长一个人在窗台下叼着烟发呆。这回他们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吧,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老子吃的盐比你出的汗都多,哼!

天黑了,老队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来到了客厅里,客厅中间的新棺吸引了他,他推开棺盖,把被子扔了进去,随后把自己也扔了进去。老队长一夜好眠,无梦。

                           (四)一起带走

第二天中午,老队长正在打磨他的新棺,村长赵百顺又来了,他直接走进了院子。

“叔,你十天不到就做出这么一口棺材,我看你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还真用不上啊。”

“这可说不准,先准备着总是好的。我没儿没女的,真要等闭了眼,谁还给我准备啊。”老队长嘴里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可没停。

“叔,虽然你把柜改成了棺材,但领导的意思还是要送到展览馆。”

“啥玩儿意?我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没听说还有展览棺材的。”老队长放下手中的刨子,罕见地激动了起来。

“你先别激动。现在不是都在移风易俗吗,我们这马上就改成火葬了,所以你这个用不上了,送到展览馆还算是咱们移风易俗的成果呢。”赵百顺赶紧解释道。

“什么意思,人死都不让埋了?”

“不是这意思。我们村里会划出一片地做为公墓的,你放心,你真有那一天,村里负责给你料理,这是有政策的。”

“什么时候开始?我没准儿在那之前就走了呢。”

“你可不能乱说,下周正式文件就下来了。你老怎么也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你老再想想,想通了我明天带人来拉棺。钱照样一分不少你的。”

村长赵百顺走后,老队长已经没有了愤怒,确切地说,他已经没有了情绪。他拿出沙纸,趴在棺材上,从里到外一点点地打磨着。棺木上细密的纹理中,渐渐透出了更加金黄的颜色。

他心无旁骛地磨着,直到傍晚,他才停了下来。他用沾满了木屑的手卷了一根烟,吐出的烟雾挡住了自己的眼,面前金黄色的棺木像是漂浮在仙境里。难怪古代只有帝王才能用这样的棺,真是气派,老队长想。

老队长已经有了决定,从把柜拆了做成棺材的那一刻起,这东西就只能是他的。他一旦认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天王老子也不行。老队长狠,但他又天生胆小,他只对自己狠。他想起了自己的右腿。那个年月真的是苦啊,腿断了都没钱去医院,请的土郎中第一次还把他的腿接偏了,说是得重接。老队长二话不说,把自己刚刚接起来的腿伸到门槛下的猫洞眼儿里,“咔嚓”一声之后,对郎中说,接吧。郎中吓得连钱都没敢收。

把柜做成棺这事儿,放到几十年前,他觉得他不会这样做,最多也就是带着东西走。可如今,他已经老了,走也走不动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老队长拿出一床新被子,他把被子铺到了棺材里,想了想,又放了个枕头。放好东西后,他把棺材盖弄儿了上去,只留下一条比巴掌宽一点的缝儿。

老队长到厨房里先炒了三个菜,端到了棺材盖儿上,拿出了那瓶准备跟小寡妇喝的酒,一个人坐在棺材旁喝了起来。

天早就黑透了,老队长觉得差不多了。他把厨房里剩下的柴堆在棺材旁边,又在底下放了一把混着油的锯末。他穿着当初准备迎娶小寡妇的新衣服,然后关了灯,点着了锯末,钻进棺材里,用双手托着,慢慢地合拢了棺材盖儿。提前设计好的榫卯,咔的一声咬在了一起。

躺在那里,老队长觉得舒服极了。他的时间早就停止了,生和死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区别。闻着棺壁淡淡的清香,他睡着了。他梦见了爹爹,梦见了小寡妇,甚至梦见了蹲在墙根儿撒尿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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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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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鉴 [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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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6楼
    巷陌人家

    好作品

  2. 5楼
    王仁爽

    我就想知道编辑们是否真正看了我这部作品

    王仁爽诗人 3 年前登录以回复
  3. 4楼
    诗凝

    用心佳作? 一定要好好拜读?

    诗凝诗人 3 年前登录以回复
    • 诗凝

      被惦记上的是金丝楠木吧?批判现实主义佳作,把那衣冠禽兽描写的入木三分,小人物虽小,但心如明镜,真是可悲可叹,给那些人以无奈有力打脸回击? ? ?

      诗凝诗人 3 年前登录以回复
  4. 3楼
    欢喜霸霸

    赞赏老师佳作,文笔优美???,欣赏学习!

  5. 2楼
    欢喜霸霸

    美文欣赏。结尾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悲怆里透露出多少小人物的无奈和不甘,又有多少衣冠禽兽明晃晃的劫掠。
    小说具有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风格,小人物没有呐喊和反抗的本钱,悲哉哀哉。
    作品描述的文抢,很是高明;主人公老队长本就是个悲剧性人物,他以焚身以火的方式,将自己与领导看中的“物件”送给社会,,结局,绝望到令人窒息。
    他送走自己的同时,也狠狠地扇了良善的耳光。
    文中的此类领导,一定是有的!他们通常的手法就是拿冠冕堂皇的理由,中饱私囊。他们是社会的蛀虫。用对人,用好政策,用对地方,让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路还很长。???

  6. 1楼
    王仁爽

    这篇小说,鄙人根据发生在身边的故事,历经一个月的时间,创作的,反复修改十次至多,希望大家喜欢。

    王仁爽诗人 3 年前登录以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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