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召钦：回不去的故乡（散文）主编精选

◉蔡召钦 (湖北)

再回来，华发己丛生皱纹己爬满眼角!在这初秋十月的下午，我悄然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

回家的小路是两座青山间的一垅稻田旁。一块块小小的稻田盘旋着、弯曲着一直通向那魂牵梦绕的小山村!

村口，那片平坦宽阔稻荷飘香的水田不见了。一幢幢漂亮的小洋楼拔地而起。两座青山已被削平了一半，村口成了喇叭状。

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展，人们纷纷搬离交通闭塞，信息落后的山村。在公路边或视野开阔的地方建起了楼房。

在一幢楼房的角落里，我找到了回家的小路。小路依然在，只是己荒芜。路边一块块稻田干了枯了荒了!裂开的泥土像一张张张大延喘的嘴，更像一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

这条小路一直长在我生命里。见证着我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小小的我背着书包上学了，少年的我上初中上高中，然后结婚带着妻子离开……。每一步都是人生里的时刻，每一步都是生命里的烙印!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打谷场。这块圆圆的、平坦的场地，聚集了我童年所有快乐时光!从最初的躲猫猫、老鹰抓小鸡到打地牛、滚钢圈再到躲迷藏抓特务……，童年，在这里清晰而完整!一个个光屁股的玩伴，一张张稚嫩的脸，在记忆不停地闪过!

而今却长满半人高的枯草，那熟悉而笨重的石碾子已有一半埋在泥土里。

那时候，田地刚到农民手中。大人们整天忙碌在那几块田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到稻谷熟了的时节，一家家把稻谷割回来，在打谷场边堆成垛。接下来便轮流着打谷。

打谷的时候，人们把稻子一层层地铺在打谷场上。套上石碾子拉上牛在稻子上一圈圈地辗过。于是在这十天半月里，石碾子“吱呀吱呀\"的声音便响彻整个村子。收好谷子收好稻草，大人们把稻草的残渣扫拢点燃，烧成灰作肥料。整个村子的天空便弥漫着浓浓的稻草的香味!我们拿着一穗金黄饱满的稻谷在火上烤。随着“啪啪\"的轻响，那一穗稻谷便爆出一串爆米花，脆而香!像一串洁白的桂花。

童年的梦里，便有那石碾子“吱呀吱呀\"地碾过，童年的记忆里便有稻草香飞扬!

打谷场旁边是一排排泥土砖青石瓦盖成的房子。十几户人家排成四排，三面围着青青的小山。有一面青山依着一座延绵的大山，那峥嵘的巨石直插云霄，像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为这秀丽的山村挡风遮雨……。

曾经秀丽温馨的山村却死一般的沉寂!到处是残砖烂瓦，歪了的土墙，倒了的房屋。长满狗尾巴草的窗像一只只怨毒的眼，倾诉着岁月的残酷无情，控诉着被遗弃的无奈和凄凉!

我徘徊在一家家的屋前。一张张亲切而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翻腾!年少里，这里哪一间房屋我没玩没进出过，哪一家门前的果子我没偷吃过?这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拐弯每一寸土地都有我生命里最真最温暖的故事!……

故乡，那梦里重温了千百回的村庄，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

一排排整齐有序泥土墙的房子，家家门口种着各种果树。在那一个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在苍翠的绿叶间，那青青的瓦梁里里升起袅袅炊烟，随风飘摇，如梦如幻!东面张三妈叫张三吃饭，西面李四奶奶喊李四回家。一声声轻柔的呼唤，一句句清脆的回应。于是鸡飞了狗跳了!惊落了那一树归巢的鸟扑楞着疲惫的翅膀……

我家的老屋在村子最后一排，依着山。四间土房子，有一间已倒塌，裸露着大梁。曾经这里是我今生最温暖、最幸福、最快乐的地方!这里有最真的情最真的爱和最亲的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童少年时代，是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六个，靠父母守着几块薄田瘦地来糊口。为填饱我们的肚皮精打细算，家大口阔，生活艰难可想而知!可我们快乐着，茁壮成长。随着岁月的流失，姐妹们的出嫁，父母的离世，我们搬离了铭骨的老屋和村庄………

邻家屋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老了，秃了。雍肿着躯干。那刻在树干上的字清晰而深刻!那是我和那个女孩的名字。少年里，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可我们从没说过一句话。我只是在她身后悄悄看她，静静想她。老槐树正对着她家，很多时候，我远远地站在这里，期盼看到她的背影她的长发飘飘她的笑……

老槐树下，那腼腆的少年，那忐忑不安，欲诉还羞，情窦初开的青涩爱情……

翻过老屋一侧的山坡，视野豁然开阔!那座座青山那垅垅稻田，那一湾碧绿的河水一直流向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山像是悬浮在水中，水像一条缠在山腰中的绿腰带。

山，因为水才俊郎迷漓;水，因为山才如此婉转柔情!

这一座座的青山印尽我少年的足迹。在这一座座青山里，我摘过野果掏过鸟蛋，捉过兔子也捡过蘑菇砍过柴火……我知道哪座山花最艳，知道哪座山鸟最多，更知道哪座山兔子最肥……

这条河更是我年少里夏天的摇篮!在这里我学会了游泳，学会了划船，学会了撒网捕鱼……我甚至知道，哪一片水里有险滩、旋涡;哪一片水里鱼最多;更知道，哪一湾流水最凶险，哪一湾流水最多情……

那时的小孩什么也没有，偶尔吃一颗糖或一根冰棍是件很幸福的事!不像现在的孩子宅在房间里便有一个世界。嘴里的零食，手里的玩具，心里是无尽的卡通和漫画片……。那年代的小孩，嘴里的野果，手里的花草树木、鸟虫泥巴石头……心里是风雨日月星辰和无边的旷野!……

也许是这山这水，这不知名的小山村才把四季刻划得如此淋漓尽致:春的鸟语花香;夏的热烈奔放;秋的落花成冢，枯叶满天;冬的雪花飘零!故乡，是一幅幅刻骨铭心的山水画!……

夕阳西下，我落寂地走出村口。大路上一群放学的儿童好奇地打量着我，也许他们的父辈是我曾经的玩伴。一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人未衰老鬓先白。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沧桑油然而生!

回不去了!我知道，再回来已是一个路人，一个过客!

再回头，曾经的故乡杂草丛生，一片废墟!故乡永远掩葬在那碧水青山之中。可在我的生命里，那杂草丛生里童声嘹亮!那残砖烂瓦里，是我生命开始和梦飞扬的地方!

那洁白无瑕的童年，那激情灿烂的青春年少……

在岁月滚滚红尘中，在人生的冷暖里，我总止不住无数次回头。那山那水那青青的瓦那泥土的墙，那袅袅炊烟那溶在血液里的稻草香总温暖着我生命里，那无尽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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