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刚：村边遗恨（散文）总编推荐总编点评

◉林武刚（海南）

在那藜草莽生的荒坡，有一座静僻的旧茔，那里静静地躺着您一一我亲爱的奶奶。

若说人生是痛苦的，为何此生我尝到一份快乐；若说人生是快乐的，为何此生您总是有着痛苦的记忆。我翻遍了我童时您所有被生活所累的日子，发现您内心不可触及的伤痕，凝重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与悲伤，发现了您遍体鳞伤的记忆，淤积了太深太厚的忧郁与疲惫。奶奶呀，您一生只有痛苦的回忆与无穷无尽的悲哀；您一生只有悲惨的命运与无边无际的噩梦。奶奶呀，您年少体弱就掀开了您朦胧的婚纱，成全了您一生辛酸的终身大事。喧闹的锣声本应敲开您的幸福大门，可却撩开了您坎坎坷坷的人生。您用纤弱的双手打开了厚重的生活。在闹水荒的日子里，地荒人饥水源少。鸡啼之前，您须到遥远的村外去，进行长长的等待，直到太阳落山坡，黛黒把白天涂浓了，才挑着少得可怜的一担希望，嘎止了一家哭声，温暖了一家的悲凉。

日军侵岛，硝烟弥漫，到处是狼烟焦土，使您的人生充满着苦难与艰辛。您租种一份地，白天，用辛勤的履步去耕耘，用苦涩的汗水去灌溉；夜晚，用款款温情去慰藉烦忧，去洒脱孤独与疲惫。疮痍满目的土地上，种植着一个季节，却生长着另一个春意。尽管艰苦的付出，超度的担当，可换来的总是苦涩涩的日子，与诚惶诚恐的困厄。

总想冲破重重懊伤，总想燃起冥冥岁月，可春水总是不见绿洲，秋色总是不见丰润。荒芜的日子过来还是一穷二白，苦难的日子过去，还是峥嵘岁月。新社会，您虽享受人间的一份温馨与欢乐，但您并无法挣脱生活的羁绊与蹂躏。耄耋之年，您还是耕耕种种忙忙碌碌。每天承受着繁重的苦力，毎天掮起许多痉挛的农活，傍晚还给我们讲述您的故事讲述您的人生三字经，讲述民间传说讲述时代的变迁，讲述生活的艰辛与做人的真谛。

记得，您曾经带我去田野采摘鸡舌菜，回来后用水加盐煮熟，虽没有一点儿油星，但也是当时的美味佳肴，你曾带我去野外找野茶豆，晒干炒熟后，用米酒浸泡，您喝酒我吃豆。你说茶豆浸米酒，能治腰骨酸痛，能强筋活络。由于家庭子女多，您只好一人另起灶火做饭。下锅的米，是你从当时生产队水稻脱粒后堆积的禾渣里，一把一把地拣出来，然后用石臼舂米脱去谷皮后，用米筛筛净得来的。由于禾堆经日晒雨淋，所以谷米有些发酶发黑，但每次煮饭前，您都要用清水浸洗好几回。虽然煮出的饭难于下咽，但也能勉强填饱肚子。有时，您还带上我，在生产队收割完后的稻田里拾稻穗，虽然很辛苦，但一天可以收获七斤八斤的粮食。家里离水港近，有时您还在潮退时，带我和您一起去港里用手摸鱼虾，有时运气好，一次可摸上一两斤，这可是一家人丰盛的海味。奶奶呀，每次摸到的鱼虾，您都舍不得吃，都让给我们吃，那时，我们年纪还尚小，不懂得您的艰辛而吃尽了残羹剩汤，但您却从无怨言，您只知道我们又饥又饿，营养不良，都坚持让我们多吃。奶奶呀，您年纪虽老，但身体很硬朗，每天忙这忙那，都没有感觉劳累。

奶奶呀，在盛满您辛劳背影的田园，劲风吹起了起起落落的日出与日落，成熟了每年三茬的收获。唯独没有吹去的是您勤恳的脚步与日渐瘦俏的背影，以及呵，您永不衰老的记忆。奶奶呀，堆积在田野太多太多的故事，悬挂在路边甸甸的草眸里，冰凉冰凉的，载满着日光与星光，载满着您永不衰老的信念。当岁月消失殆尽您最后容颜的夜晚，田野一棵忧郁的小草，似乎为您的幻影产生了悲恸的呜咽，而我在阔别二十年后的田野里，依然看到你孤苦伶仃的身履与日暮久久不归的灵像。奶奶呀，您憔悴的脸庞，充满旷野泥土的暗香，充满着田野跋涉的苦涩。瘦瘦的肩胛，挑起了田野的春夏秋冬，挑出了田野绚灿的梦欢。每每我望见田野徐徐升腾的夜幕与徐徐燃烧的夜色，我都会看到疲惫的您，看到一如既往地走在田野上的您瘦瘦的形象，而忘却了你已久久被湮没在小路深处的黑暗里。

奶奶呀，您馈赠于我挚热的联想，缀满了田野的颜色。没有因为我的思念而惊醒酣睡梦中的您，没有因为田野的沉寂而凋零在田野边上您的慈魂。田野承载着季节的情绪，也承载着您休戚相关的情绪，虽经漫漫时光的涤洗，依然栖息于我目光的边缘，依然憩息于草木茂盛的翠荫里。奶奶呀，泪花燃不尽苍老田园的枯枝败叶，思念成熟不了沉重田园的遥遥遐梦，岁月洗不去时间斑驳的渍迹。您走了，从此白天已看不到您的茕茕孤影；您走了，从此傍晚已听不到您娓娓动听的故事。临终前，没有听到您最后的嘱托，我有的是难言的伤痛与内疚的辛酸。七日祭祀之日，家人才让我知道。奶奶呀，我回来了，带回的却是沉痛的遗恨与悲哀。我久久跪在您的灵前，我久久跪在感伤的记忆里，想把内心的怨，化作长长的泪花；想把我内心的恨，化作长长的等待，凝重在悲恸的噩耗中，洒落在清明枯草萋萋的岁月里。我哭了，声音变成了长长的问号，可是终究得不到您的回答了。

痛哭是好的，只要感化您的魂灵；惆怅是好的，只要感化您的凄凄楚楚的记忆。您走了，带走了您一生的痛苦；您走了，带走了您辛酸的故事；您走了，留给我的却是刻骨铭心的感伤。

奶奶呀！您给我的是一个无悔的人生，与一个真实感人的故事；奶奶呀，您给我的是一个寒碜凄切的艰辛，与一个生生不息的鼓舞；奶奶呀，您给我的是一个娓娓的言传，与一个淳淳的教诲；奶奶呀，您给我的是一个艰苦朴素的传统，与一个吃苦耐劳的作风。奶奶呀，您给我的是一个俭朴的荣耀，与勤劳的功勋；奶奶呀，您给我的是一个祖德的恩典，与一个岁月的光辉。

但愿您在九泉之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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