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昕语组诗:兴城，我文字之外潜藏的城

◉ 瓜尔佳荒原（辽宁)

晚来无所事事，便摆弄起手机来。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竟然翻到了华协上海分会成员、也是合作过多年的好友昕语的力作：《兴城，我文字之外潜藏的城》。

尽管时过境迁，但对于昕语的这组诗仍然记忆犹新，且于此慵懒的时光又恰好应和了想给自己找点事情的心理。

还记得刚接手沈阳作协“盛京文学网”现代诗终审不久，就从送审稿里读到了为之惊叹的三位作者的作品。

那首《勿忘9:18》带给人的压迫感，有如无法挪移的磐石沉重地压在肩上。而《戈壁》中的那句“戈壁是一颗大树/胡杨在树下坐着思考”，则让我记住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古往今来写大漠的人多不胜数，而能给大漠赋予灵性的却少之又少。我想这位作者虽然没有写出李亚伟的那种史诗般的气魄，但他那能把大漠刻画迥异的文质与才气也甚是了得。

至于昕语的这组诗，则以诗人的独特视角描述了历史与现实的碰撞，且以所引发的细腻的思想火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随诗人的脚步去消解灵魂的郁闷与饥渴。我注意到，昕语在这组诗里没有把自己设置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这也使我想起了霍俊明的一段话：真正的写作者应该是冷峻的“旁观者”和“水深火热”的“介入者”，并能带给我们无边无际的沉默、自语和诘问。昕语不就是以她敏识的心智把压抑的隐痛不动声色地藏匿于字里行间嘛。而从诗学的角度讲，她只是借用了外化语言的推进力去铺展紧张摩擦的历史演进。换句话说，她是在情感的神秘倾向与理性的思维逻辑之间寻求着平衡布局与结构的某种可能，以此淡化过度严苛尖锐的字面留痕。帕斯说过，假如一个作家标榜理性、正义，历史都在自己一边，那是不道德的。我想，昕语在构思这组诗时也会对心理与现实作反复的辩证的比较和考量的。

至今我仍然认为，昕语的这组诗业已展露出作为诗人的她独特而明晰的文字标识以及属于她的诗性的才质和禀赋。盛京文学网在编者按中推介道：“这组诗是写葫芦岛兴城的景观集会。在诗人笔下，意会出了‘常有镜头够不着的地方’的感觉，更有一种撞上屏幕声色爆炸的美。即使没有去过兴城，此刻也多了那么一层向往。实中寓虚，虚实相济，将自己的情感与景与物融为一体。简单的文字中更是融入了自己的随行感悟，历史的时空在此刻叠交，并把对岁月的敬畏聚集在一起。兴城、袁崇焕、督师府、菊花岛，不仅是沉睡的人物和古迹，在诗人的眼里更是情感的寄托、思想的呢喃。‘如果可以……’宁愿执杯煮酒与亘古同醉，不管红尘菲菲。”除此之外，我还以为，昕语的这组诗的写作手法也颇有可资鉴之处，譬如反衬的巧妙运用：

云在天上飘
思绪在脚下厚重

这也是昕语在诗中所要表达的个人情感在组诗里最初流露，接下来，读者便能透过那“飘”的表象感受到那“云”在此时的之所以不同，从而逐一打开自己的思考和想象的空间。看似平常的句子，通过一动一静的鲜明对比伸展出诗性独特的张力，也把那一刻古战场的烽火硝烟与元宵佳节的热闹场景对诗人心灵的撞击暗示出来。之后，诗人便通过“石狮”这一物象，进一步展露心中的无奈：

若遇农历的元宵佳节
热闹不过祖氏石坊下蹲守的石狮
除了落满全身的手印
一切都支撑不起这一刻的凝重

正月十五摸狮祛病是兴城民间流传了很久的风俗，年年的这天晚上兴城南街都是人潮如涌，又多是为着摸摸牌楼身边的石狮，而此时的石狮则担负起民间赋予它的全新使命——驱邪除病，这种时候很少会有人去关注和思考它的由来以及督师府和大明遗址所象征的旧时的威严。试想一下，在全国各地又有多少景观遗存不是被当成了赖以消磨借藉的道具？这种现象是该为今人所悦还是令古人怪怨？诗人或许就是带着这种种困惑离开古城的遗迹的。

说到中国十大古城之一的宁远城，就是如今的辽宁省葫芦岛市兴城市，人们很自然地会想到大明名将袁崇焕。我是偶然发现袁崇焕的雕像因伫立在火车站广场而成为这座城市的历史标识，而身为清军统领的后裔我依然对袁将军由衷地崇拜和敬畏。

在组诗之四，昕语写了菊花岛。按照上面的逻辑分析，我可以由自己的主观臆断揣测出昕语前去菊花岛绝不是为着附庸风雅，恰恰相反，是迫于一种无法名状的心理想继续着未竟的意愿。这样想着，菊花岛的“菊花”便也符合了借喻的逻辑了。

我不知菊花岛到底有无菊花，但我知道这座岛的名字源于菊花女不惜生命拼杀恶龙的古老传说。正如诗中提到的，如今的菊花岛无论是叫桃花岛还是觉华岛还是大海山，它都是兴城的一道坚固的海上屏障，日日夜夜守护着这座英雄的城市。

诗不达诂。私以为，好的诗歌往往能启发我们充分的想象，并任由我们的认知能力自由地揣度和发挥，这也可以作为我们衡量诗之优劣的参照标尺。昕语的诗就像她本人一样，总是能给人带来一种文静而不乏味、少赘又恰在好处的感觉，这也是我所以重新审度并潦草些文字的主要原由。

也许是缘分使然，几年前我被派往兴城任驻村第一书记，在那些孤独寂寞的夜晚，我好像更能零距离地体会这组诗所散发的微妙。那时我就在想：“兴城”属于读者，昕语属于时间。

（2025年1月7日夜）

附组诗全文：

兴城，我文字之外潜藏的城

文/ 昕语（华协上海分会）

1.兴城

相对于南方的温婉
兴城，在我的文字之外
如一幅画卷
四平八稳的街路
飞檐凌空、朱廊画栋的老屋
与旧时光的宁远
框着北方的粗犷
我的风月也被高高的城墙框着
云在天上飘
思绪在脚下厚重
钟鼓楼、驿馆、文庙、督师府、周家大院……
徐徐交叠着一种责任
若遇农历的元宵佳节
热闹不过祖氏石坊下蹲守的石狮
除了落满全身的手印
一切都支撑不起这一刻的凝重
当历史的斑驳
凹凸着脚下的青石板
这一程
不议风花雪月
只在悠远的时光中
行走

2.袁崇袁

多少年了
袁崇袁，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随着这个春天再一次沉重
大明朝的月亮仍然
或圆或缺
就像那些散溢又经典的传说
没人敢妄言揣测
赤胆忠心是内心本真的秉性
时不再来，风不再送
悲壮的您
是否还在俯瞰宁远捷战后的众生
还是隐居在烟火远离的故乡
信任与谗言
有时不只凭拥有勇气与忠诚
阵阵风吹来阵阵呐喊
这里的疆域是您最后的伴侣

3.督师府

当明朝的天空被划出一道口子
柔软的云彩如您的眼神
所有的注目
都是我对这方土壤的敬畏
所有的沉默
都是我对天地忠魂的仰望
督师府
当我捋着那段遥远的时光伫立
历史的呐喊
仿佛仍沸腾在五百余年后的此刻
喧嚣的驿站
红夷的炮声
和着回忆的荒芜挤满老街

4.菊花岛

无论你曾叫桃花岛还是觉华岛
还是俗称的大海山
今天的我
只醉意从唐诗宋词中绽放的
那个关于菊花的传说
平平仄仄地
沉浸在葫芦的臂弯中
春候一曲筝音
夏抚波涛柔情
秋约白云踏青
冬融一湾暖泉
如果可以，再去龙宫菩提树下
忘却一些有意，了却一些无意
隔着时空
与沉寂的磨棒、石斧一起
醉风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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