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依旧不招待见的鲁迅

◉ 孙会中（客居淮水）

依旧不招待见的鲁迅

读罢几本关于鲁迅先生的书，似乎才理解，鲁迅先生在他所生活的那个年代，应该是不招人待见的。

不光官府在剿杀他，就连当时但凡有些名气的文化人，也大多不待见他。攻击者有之，排挤者有，诽谤者，也有之。甚至还有一些文人要从“实际上解决他”。可见，当时无论生活，亦或是写文章，他大约都是要承受重压的。

之所以如此，我想，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名气太大，因名招妒。名气大了，便抢了别人的风头，让人家心里总是不舒畅。这已成中国文人的一个基因，几千年来似乎从来都未曾戒绝过。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大约以后，仍会如此。

再一个，就是毒舌。鲁迅喜欢骂人。看谁不顺眼就骂谁。翻阅一下当时中国文化名人的簿记，大多都曾被他骂过。不仅是文化名人，还有政治名人。

在中国近代文坛上，但凡有些名气的文人倘若不被鲁迅骂，便是一份幸运。文人在鲁迅的眼中，“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没有正视的勇气。”最多，只能算得上一伙“帮闲”者罢了。

鲁迅骂人既不象村妇，堵在路上，指着鼻子，上溯三皇五帝，下到孝子贤孙，直骂到天昏地暗，口吐白沫，方肯罢休。也不同他笔下的阿Q，只敢在没人时，恨恨地骂上一句“妈妈的”。鲁迅骂人，一则要将要骂的说辞换成文字。白纸黑字，供于今后查证；二则他只将骂人的文字公示在报纸、小刊上，要不就是将几篇文字结集，做成一本书的样子。让更多的人，于闲遐之时，欣赏他的骂。比如，他骂胡适，说他常发谬论，都和官僚一鼻孔出气，南方己无人信之。北大校长蔡元培因参于蒋介石发动的“清党”运动，就被他骂成“太史之类，不过傀儡”；其他诸如《新月》主编，他的浙江老乡梁实秋“比起‘刽子手’来，也就更加下贱了”。而郭沫若则是“这位先生是尽力保卫自己光荣的旧旗的豪杰”。

在鲁迅眼中“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没有正视的勇气”。至于当权者所谓的革命嘛，“不过是争夺一把旧椅子”而己。

身陷文痞、文氓和文探的纠缠与围剿，虽始终傲然独立，但却遍体鳞伤。终于在不该离开之时，无奈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离去，既有着一种壮志未酬的悲怆，但又恰逢其时。

鲁迅的骂，原本决意要使“黑暗的动物”现形，让“铁屋子”里的人们无法昏睡和假寐。只是，在那些动物，以及动物一样的人们还没唤醒，自己便提前谢幕离场了。

而这之于鲁迅，又何偿不是一件幸事呢？

鲁迅的的存在，本己让那些活着的人们，囚困于一种折磨的笼牢了。倘若他再高寿，岂不是要将更多的人置于愈加长久的苦痛之中。至于今天一些人盼望着他的复活，更是一份臆断。鲁迅如若再复活于当下，则会让更多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更多的“假洋鬼子”，更多的“阿Q”们，更多的“体格茁壮的看客”，更多的，更多的……陷于惶恐的棘床而无法自赎。

所以，纵使在今天，鲁迅照旧还是不会招人待见的。诚然，现代版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们，早就摇身一变，蜕变成冠名繁多的专家、权威、精英。而那个狂呼“中国应该被殖民三百年，才可能买得起彩电”的刘晓波早就沦为了一个笑话；假洋鬼子们则成为当下市井中最显赫的名星、贵族。他笔下的“巴儿狗”也早就有了一个更加文雅的称谓——犬儒；阿Q们振臂一呼的口号早已不再是“老子革命了！”终日做着同一个春秋大梦，总是臆想着赵七爷家的钱财、吴妈，秀才家的老婆，寺庙里的小尼姑，乃至整个未庄的所有女人。最好，都是他的！

对于当下文学来讲，鲁迅的缺席绝对是一个繁荣的标志。

相反，倒是让这个圈子里少了一些火药的趣味。仅就他那猫头鹰式的洞见，便让这个社会无法继承，也继承不起。

所以，复活鲁迅，对于当下的文人来说，总是一件教人不快的事。当下，确有么那一些人跪久了，便就习惯了。你好心扶他起来，他反倒会不习惯。甚至站不稳。没准，你一松手，他又跪了下去。倘若鲁迅的再生让他没有了跪拜的对象，也是一份罪过。便会让那些习惯于跪着生活的人们，没有了安全感。为鲁迅一个人，让这么多的人不舒服。想想，真的不太划算。

鲁迅，是他那个时代的一名特异者，不只在中国。他只是一粒叛逆的孤种，终难成林、孽分。这在太平盛世的当下，显然，总是不应景的。之所以还有人念念不忘，大约与不满有关。也与没有一个替代去宣传这不满，并由此而不满，也有关。总之，鲁迅是不能复活的，这己成事实。他的魔影，魂灵，也不再可寻。这，也是事实。既如此，就算终日把他写的文字顶拜在头上，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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