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花间春风一壶酒

◉ 孙会中（客居淮水）

花间春风一壶酒

市人民医院的李主任是我的老乡。“老潘”是他的病人，也是一家私人酒厂的老板。

(一)

在一次老乡聚会上，李主任带了一瓶“老潘”酿的高粱酒，让大伙品尝。那是一瓶56度的烈酒。初闻，有股许许的清香。我特意先呡了一口，并未立即咽下。绕在口中细细体味，约略是一份绵柔。大约是度太高的缘故，下咽时总有一股热辣顺势而下。少饮几杯，便有了几分燥热，婉若魂体分离一般的快感。就连看东西的眼神，也都渐渐充盈着一丝迷离、恍惚的惬意。我想，倘若再让我多饮几杯，没准会涌岀想往日之乐，念昨日之人，忧万年之愁的情愫来。当然，也未必。以我的亶性，酒后大抵是些“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畅快。却难有借酒消愁愁更愁的迂腐。

于是，我便有了到“老潘”的酒厂去，看“老潘”酿酒的冲动。

(二)

李主任甚是爽快。没过几日便定下了与“老潘”的约期。

那日午后，按照李主任的邀约，我在国庆路六里站那下了公交车，等待着与他汇聚后，再乘车前往。刚下车，他便打来电话，说是要先到市里接上另一个老乡后，再与我汇合。并特意嘱我不要着急。我想着，于其一个人孤等，倒不如先步行一段。一来消遣了时间，顺便锻炼了身体。况且，行进间还可以闲赏两边的风景。

沿国庆路东行，沿途多是些旧房，破厂，老树这类扫人兴致的景象。不过，这倒让我多了一份思忖的雅兴。

想到最多的，依然还是“老潘”，和他酿的酒。

早在春节之前，就不止一次听李主任说起“老潘”的故事。前些年“老潘”患上了尿毒症，定期要来医院做透析。后来又花钱换了肾。虽然不用再见天往医院跑去做透析了，但依旧要每天打针维系着。他还说“老潘”那病用的是进口药，一天都不能拉下。每天三支，每只2000块。用不着细想，便明白，这是一笔巨大的，且看不到尽头的开销。所以，李主任每次都热心的向大家推荐“老潘”家酿的白酒。用他的话说，只要酒厂在，“老潘”的命，就在。

边行边思之间，不觉意竟走到了几公里外的洛河镇。

(三)

车子从上窑古镇下了一个山坡，便出了淮南地界。离开主道再往前，大约三五公里便到了“老潘”的酒厂。

这是一处位于蚌埠高新技术开发区内的大院。不靠村庄，也不近集市。院内共有三排房屋，由南向北依次为平房、两层和三层的厂房。余下的，便是一大片空地了。

刚把车停稳，“老潘”便迎了出来。若非他走动都戴个口罩，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病人。只是看上去，人要比实际年龄垂老了许多。

参观“老潘”的酒厂，“老潘”自然便做起了导游。“这里是原料间，高梁、红豆、绿豆，只要是粮食，我都能酿出酒来”。在一栋厂房里，“老潘”指着地上几排两米多长，一米多宽，上面用泥巴封上的池子说“这个就是我的酒窖了。别看不起眼，里面很深，人下去都不得露头”。“老潘”介绍说，他家象这样的酒窖一共有60个。蒸熟的料子拌上酒曲，必须封在窖里60天才能酿出酒来。所以，得有60个酒窖才能保证他每天都能出一窖酒。

“老潘”指着院子墙边的一堆黄土，告诉我们：“别小看了这堆黄土，这叫酒泥。除去里面的铁元素后，能让酿出来的酒保持醇香”……“老潘”一路从选料、制曲、糊化、糖化、发酵，一直到酒的勾兑，每个环节都讲的很详细，手熟得如数家珍。虽然我不确定他一定读过《礼记·月令篇》，但他对《礼记·月令篇》所记载的“黍米必齐，曲蘖必时，水泉必香，陶器必良，湛炽必洁，火齐必得”的酿酒六法工艺，无疑，早就悟透了。

在“老潘”的酒库里竖着一排排不锈钢的酒罐，大小不一，密密的排列着，总有几十个。“老潘”不无骄傲的说“这几个罐能装50吨，这几个是100吨的。”“最大的这几个，能装200多吨。”讲的兴致勃勃，听的，自然也是兴会淋漓。似乎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是和一个随时都会拥抱死神的人，在对话。“老潘”酿酒，或许正应了那句“寿在长乐”的道理。因为乐观，所以自信。因为乐观，所以执着。“老潘”正是以他坦然面对疾病，乐行忧违的生活态度，让生命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一杯好酒的酿造既是一次漫长的等待，也是一个将陈腐化馥香的蜕变过程。酿酒恰如人生，只有沉淀下繁杂的心绪，从容的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刻的到来。那一刻，在开启陈坛老窑的瞬间，当一股醇香喷涌而出，我们便站到了一个人生的巅峰。此刻，不为盛名，亦不求功利。只为那股涟漪般的醇香，沿着腑脏经络，漫散，泛开。直至无穷。

酒，本就是一脉文化。在中国，尤其更甚。酒文化在中国怎么说也有几千年的历史。无论是“帝女仪狄始作酒醪，变五味”，还是“少康作秫酒”，距今皆有几千年了。至于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亦或才子佳人，豪侠壮士装在酒坛中的故事，就更不胜枚举了。从“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到“桃里春风—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从“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争战几人回”到“今日痛饮庆功酒，来日方长显身手”。这些，皆缘于酒。而又，超然于酒。

许久以来，我也曾梦想过，能有一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甚至，还幻想，在大唐的长安大街上，执酒独行。或邀清风明月，于光影交错间，独赏山之幽静，水之秀碧，花之倾城。但这，终只是一份臆想。远不及一边饮着“老潘”酿的酒，一边侃着不着天地的八卦，似乎，更加惬意，也更畅怀。

“老潘”不光酿酒的经历令我好奇。对他建这个酒厂的一些“想法”也很好奇。厂房前面那片空地己然被他设计成一个精致的农家田园。围栏内一株株红梅争奇斗艳，一排排桃枝新芽欲破。桃林前隔着一畦菜地，两个水池中鱼虾竞游。树下几只鸡鸭总在悠闲地觅食。登上厂房的楼顶，眼前却是另一景象。前排两层的那栋厂房，楼顶上是一个硕大的水池。清碧的水中依稀看得到鱼虾与蓝天白云的共影。水面上飘悠着几片枯莲的残片。不难想象，夏令时节，那幅波光滟滟，绿荷田田的化景。后排三层的这栋厂房，楼顶则种着一畦畦菜园。远远望去，葱茏碧秀。这让我想起欧阳修的那首“风霜岁苦晚，枝叶常葱翠”的诗句。

“老潘”，无疑处在一个“霜岁”的年代。且不说这个病终无完全康癒的前景，或许，没准哪天，甚至一次小小的感冒都能给他带来难以预测的危险。单就每天雷打不动的注射三次水，对于平常人来说，己是一份难以消受的折磨。但凡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皆是一颗璀璨的流星。无不在夜空划过一道绚丽的弧线，终被黑夜所掩盖。而“老潘”正是以他的乐观与执着，努力的，让这道弧光划得更长，留止得更久，也更加灿烂罢了。

(四)

“老潘”的阅历很丰富。虽然，看上去有五十几岁，生活已然在他的眼角镌刻下深深的皱纹。但李主任告诉我他才四十几岁。而这个酒厂，己被“老潘”经营了近二十年时间。或许，他早己将所有的过往都酿在酒中。爱因斯坦曾说过：真正的快乐，是对生活的乐观，对工作的愉快，对事业的热心。乐观，恰若一把钥匙。“老潘”正是用这份乐观，打开了一扇通往成功之门。他的这份乐观与豁达，应该教生活在当下不停躁动的人门，感到几分汗颜。也许，这正是我如此好奇于“老潘”的理由。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站在“老潘”酒厂的楼顶，己是夕阳西下，满目晚霞。

(五)

善用其心，是我们内心最真实的妙用。“老潘”的酒厂之所以在市场激烈竞争中能够生存，发展。除了他凭借过硬的产品质量和诚厚待人，撑起一片湛蓝的天空外。李主任的热心，也算是功不可没。自从李主任知道“老潘”的经历后，他不光天天在微信朋友中推荐“老潘”酿的酒，讲述“老潘”的故事。隔三差五他就会带几个朋友去“老潘”的厂子里参观。让朋友和“老潘”面对面，体悟他的酿酒人生。而这些朋友，最后，多半会拎着大坛小瓶，揣着“老潘”的故事，尽兴而归。

枝叶常翠，池流无声。“老潘”用他的乐观为生命助力。而李主任则用他的爱心，为“老潘”加油！

如果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喝的是一份惬意，“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饮的是一份洒脱，“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饮的是一份豪放的话。那么，酌一壶老潘酿的酒，邀三五个知已围炉夜话，饮的就不只是惬意，洒脱，亦或是一份豪放了。应当还有一份对于生命的敬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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