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我在意大利弹琴（散文）

◉ 元杰（湖北)

我在意大利弹琴（散文）

元杰

　　我在罗马租了一间小阁楼，窗子正对着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房东是个干瘪的老头，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敲打桌面，仿佛在给无形的乐队打拍子。他听说我会弹钢琴，便指了指角落里那架积满灰尘的立式钢琴。

　　"贝多芬用过，"他说，眼睛都不眨一下。

钢琴是十九世纪的产物，黑漆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我掀开琴盖，三根琴弦已经断了，其余的也锈迹斑斑。按下一个键，发出的是老人咳嗽般的声音。

而我还是付了租金。罗马的夏天热得人发昏，阁楼里更是闷热难当。每到傍晚，我就把窗户全部打开，赤膊坐在钢琴前，胡乱弹些忧郁的调子。琴声在狭窄的街道间碰撞，惊起一群群鸽子。

那天我弹的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弹到一半，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停下。我继续弹着，直到曲终才回头。一个穿黑袍的人影站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清晨，房东来敲门，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

"昨天有人投诉，"他说，"说你的琴声太响了，半个梵蒂冈都能听见。"

我笑了。这架老钢琴连隔壁房间都未必听得清楚，遑论梵蒂冈。但房东坚持要我"收敛些"，临走时又补充道：

"是教会的人投诉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故意弹得更响。不仅弹肖邦，还弹李斯特的《死神之舞》，弹拉赫玛尼诺夫的《悲歌》。琴键的击锤敲在锈蚀的琴弦上，发出嘶哑的哀鸣。奇怪的是，投诉再没来过。

某个深夜，我正弹着一首自创的忧伤曲调，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合唱声。那是一群男声，低沉而整齐，唱着格里高利圣咏。我的琴声和他们的歌声在罗马的夜空里交织，惊醒了附近的猫，它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歌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戛然而止。我冲到窗前，只看见一队黑袍人转过街角，最末一个似乎回头望了望我的窗口。

第二天，房东告诉我，那架钢琴其实是一位红衣主教的情人留下的。主教死后，情人用这钢琴弹了三天三夜的安魂曲，然后跳进了台伯河。

"所以它总是发出悲伤的声音，"老头说着，用手指敲打桌面，"即使用它弹欢乐的曲子。"

我试着弹了一首欢快的小步舞曲。果然，琴箱里传出的是呜咽般的音调。

那天之后，我常在深夜里弹琴。而每当琴声响起，远处总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合唱。我想象着那些黑袍人站在梵蒂冈的围墙内，静静聆听这架破钢琴的哀鸣。

一个月后我离开罗马时，房东问我是否还要保留那间阁楼。

"不必了，"我说。

他点点头，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教会的人不再投诉了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们发现，"老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你的琴声比他们的管风琴更接近上帝。"

火车驶离罗马时，我仿佛又听见了那架破钢琴的声音。它混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里，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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