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三十年前的糖纸香,年味浓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二十三刚过,村口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就扯着嗓子喊:"过年啦!"那声音带着沙沙的电流声,混着北风卷起的雪粒子,在胡同里横冲直撞。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立马把棉袄袖子抹得锃亮,揣着冻得通红的爪子往家跑——准是爹娘从供销社置办年货回来了。
供销社的玻璃柜早被擦得透亮,油光纸包着的点心摞成小山,铁皮盒里的饼干排得整整齐齐。我扒着柜台沿儿,看售货员王婶掀开白糖罐子的木盖,雪白的糖粒簌簌落进牛皮纸袋,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爹从裤兜里摸出卷得发皱的毛票,数了三遍才递过去:"给娃们称半斤水果糖。"
那糖纸亮得能照见人影儿,橘红的山楂味,翠绿的苹果味,剥开时"刺啦"一声脆响。大年三十晚上,娘把压岁钱缝进我们棉袄内兜,红纸包着的两毛钱硌得胸口发烫。可最惦记的还是爹藏在大衣柜顶上的零食包——用蓝印花布裹着,系着麻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甜香。
初一清早,鞭炮皮子还没扫净,堂屋八仙桌就摆满了吃食。正中间搪瓷盆里堆着炒瓜子,黑褐色的壳儿上沾着细盐粒,嗑起来"咔吧"作响。东屋炕头上,铁皮饼干盒里躺着几块动物饼干,小鹿的犄角、小鱼的尾巴都镶着糖霜,含在嘴里慢慢化,甜得人直眯眼。
"二小子!过来分糖!"三叔扯着嗓子喊。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花生糖。我们这些侄子侄女立马围上去,看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糖块。表姐最机灵,趁他不注意顺走两块高粱饴,被三叔发现也不恼,只是笑着戳她脑门:"小馋猫!"
吃罢早饭就去给长辈拜年。裹着棉猴的小娃们挨家串,进门就跪下磕头,嘴里喊着"爷爷奶奶过年好"。主家早备好了点心匣子,抓两把杂拌儿糖往我们兜里塞。等跑遍半个村子,棉裤兜就沉得往下坠,走路时"哗啦哗啦"直响,活像揣了两只小耗子。
最热闹的要数看春晚。全家围坐在炕头上,炕桌摆着瓜子花生,娘把铁锅架在炭火上炒南瓜子。爹就着煤油灯修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赵丽蓉的小品从喇叭里蹦出来,满屋子顿时笑作一团。我靠在娘怀里,看她纳鞋底的顶针在灯下闪,手里攥着块硬糖,糖纸都攥出了汗渍。
初二开始走亲戚。大姑家炕头有永远吃不完的柿饼,二姨会炸撒着芝麻的馓子,舅姥爷给的核桃酥能甜掉牙。记得有回在四婶家,她掀开米缸拿出一包桃酥,油纸都渗出了黄油印子。"专门给你留的,"她把点心掰成两半,"慢些吃,别噎着。"那酥皮簌簌往下掉,我忙用手接着,混着唾沫星子咽下去,香得直打嗝。
村东头的小卖部要到初五才开门。老板是个瘸腿老头,柜台里摆着玻璃瓶装的橘子汁。我们攒着压岁钱去买,他总多舀一勺:"娃们过年就该甜嘴甜舌。"汽水冒着气泡,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心窝子,打个嗝都是橘子味。
正月十五闹元宵,娘用糯米面给我们捏小兔子灯。爹劈了高粱秆扎灯架,糊上白纸,点上蜡烛。我们举着灯满街跑,看谁的小兔更亮堂。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过来,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壳,在月光下像串小灯笼。咬破糖衣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酸甜汁水在嘴里炸开,连舌头都跟着跳舞。
如今超市里的零食堆成山,进口巧克力、网红蛋糕摆满货架。可每到年关,总想起三十年前那个蓝印花布包,想起铁皮盒里动物饼干的甜香,想起三叔口袋里花生糖的沙沙声。那些裹着糖纸的旧时光啊,就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杂音,越听越清晰,越品越回甘。
前些日子回老家,看见供销社的旧址改成了便利店。玻璃柜还在,只是里面摆着进口薯片和功能饮料。我买了包高粱饴,糖纸倒是更鲜艳了,可撕开时再也听不见那声熟悉的"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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