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年没过完，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二十三刚过，老街的青石板上就落了层薄雪。我踩着咯吱作响的雪粒子往家走，忽见王婶家门口支起口大铁锅，热气腾腾地熬着麦芽糖。这场景像根火柴，"嚓"地划亮了我脑子里的老相片——三十年前的年味儿，可不就从这口糖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

那时候进了腊月门，年味儿就跟蒸笼里的馍馍似的，一天比一天鼓胀。腊八粥的甜香能顺着窗缝钻进被窝，把我和弟弟从梦里勾起来。

娘总说："腊八祭灶，新年来到。"可我们哪等得到祭灶？早把兜里揣的瓜子花生磕得满地皮，就等着二十三那天，眼巴巴瞅着灶王爷的画像被火苗舔走，好抢着吃那几块粘在画上的麦芽糖。

到了年根儿底下，整个村子都成了个炸药库。东家"噼里啪啦"放二踢脚，西家"咚"地甩个大地红，震得屋檐下的冰棱子簌簌往下掉。我和弟弟裹着军大衣在雪地里疯跑，棉鞋踩得雪壳子"咯吱咯吱"响，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最馋人的是村头老李家的炸丸子，油锅"滋啦"一响，整个巷子都飘着焦香，害得我们蹲在墙根儿直咽口水。

大年三十那才叫热闹！爹踩着梯子贴春联，红纸金粉的"福"字总被弟弟故意倒着粘，说是"福到了"。娘在灶台前转得像陀螺，红烧肉在铁锅里"咕嘟"，饺子在盖帘上排成元宝阵。天还没黑透，全家人就挤在炕头上看春晚，赵丽蓉老师的小品能把炕沿都笑震了。零点钟声一响，爹抄起铜锣"咣"地一敲，我和弟弟抢着往院里跑——放炮仗得争个头彩，来年才能交好运。

初一清晨是被鞭炮声"炸"醒的。我迷迷糊糊摸出枕下的新棉袄，红布面上还带着娘手纳的千层底温度。

早饭是饺子就腊八蒜，咬开薄皮儿，铜钱大小的硬币"当啷"掉进碗里，娘笑着说："我闺女今年要发大财喽！"

吃过饭就跟着爹去拜年，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每家每户的糖盒子里都塞满了我的兜。

可不知从啥时候起，这年味儿就像漏了气的气球，眼瞅着瘪了下去。前年回老家过年，刚进村就听见"咚咚"的电子炮声，抬头看天，连个烟花渣子都没见着。

弟弟举着手机冲我喊："姐！微信拜年红包抢不抢？"我瞅着屏幕上乱蹦的吉祥话，突然想起小时候攥着写满祝福的贺年卡，墨水都能把指头染蓝。

大年三十那晚，娘在厨房里忙活，却再不见腾腾的热气往脸上扑——电磁炉炒菜没烟火气，速冻饺子在锅里翻着跟头，倒像在跳机械舞。春晚节目单发在家族群里，可七大姑八大姨都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赵本山的小品换成了流量明星唱跳，再没人拍着大腿笑出眼泪。

初一走亲戚更成了走流程。小轿车在水泥路上排成长龙，后备箱里塞着成箱的牛奶礼盒。进了门叫声"叔"叫声"婶"，寒暄不过三句就掏出手机："您扫我还是我扫您？"临走时硬塞给孩子的红包，转手就被家长发回群里。我站在院子里看表弟放鞭炮，那电子烟花"嗞嗞"响着，亮光还没手机屏幕刺眼。

前些天收拾旧物，翻出个褪色的红布包，里头装着当年攒的压岁钱。纸币边角都磨毛了，可每张上都留着长辈的指温。如今手机转账倒是方便，可那串冰冷的数字，哪比得上塞进手心的温度？

今儿路过超市，看见货架上堆着成山的礼盒，包装比月饼还精致。促销员举着喇叭喊："年货大促销，买一送一！"可那红彤彤的包装纸下，装的到底是情分还是面子？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三叔从城里回来，兜里总揣着几颗水果糖。糖纸都揉皱了，可剥开时那股甜香，能顺着鼻腔钻进心窝里。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王婶家新装的太阳能灯上，反射出冷清的白光。我哈了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消散在风里。这年味儿啊，就像灶膛里的火，得有人往里添柴，得有人围着取暖。如今柴是现成的，火种却不知丢哪儿去了。

拐过巷口时，听见谁家电视里放着《难忘今宵》。那调子还是老样子，可听在耳朵里，咋就多了几分惆怅呢？年味咋就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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