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岁月里的双重脊梁
举报◉ 龙行天下(安徽省合肥市)
记忆的长卷徐徐展开,八十多岁的父亲始终是那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既是守护一方健康的乡镇医生,又是扎根土地的勤劳耕者,在双重身份间穿梭,用一生书写着责任与担当,将温暖与力量传递给家人和乡邻。而在我成长的启蒙阶段,父亲更是用独特的方式,为我打开了认知世界的大门。
儿时的乡村,物资匮乏,文化生活单调。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会格外期待父亲从镇里归来。那时的他,白大褂口袋里总会鼓囊囊的,或是藏着一两本小人书、小画书。这些巴掌大小、图文并茂的书籍,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礼物。父亲总是趁着农闲的傍晚,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唤我到他身旁。昏黄的煤油灯下,他用带着老茧却格外温柔的手,一页页翻开小人书。他的声音不似说书人那般抑扬顿挫,却沉稳有力,讲《三国演义》里的桃园结义,说《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道《西游记》的降妖除魔。他的语言不多,却总能精准提炼出故事的精髓,在关键处还会微微停顿,用眼神示意我思考。
记得读到《孔融让梨》时,父亲指着画面上那个捧梨的孩童,轻声说:“做人要懂得谦让。”简单的话语,却如同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幼小的心灵里。还有一次,讲到《铁杵磨成针》,他合上书,摸摸我的头:“只要肯下功夫,再难的事也能成。”这些蕴含着朴素哲理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的价值观。
父亲虽因生活奔波早早结束了学业,但他骨子里透着一股好学的劲儿。工作之余,他总捧着医书研读,用红笔在书上圈圈画画,密密麻麻的批注里,藏着他对医学的执着。农闲时,他还会向村里识字多的老先生请教,学习写对联、记农事笔记。他常说:“人活着,就得不断学新东西。”在他的影响下,我从小便懂得,知识是改变命运的钥匙。那些小人书不仅是娱乐,更是父亲为我铺设的求知之路,让我在懵懂中对文字产生了兴趣,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
父亲的聪明,还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卫生院的医疗器械坏了,他摆弄一阵就能修好;家里的农具出了问题,他总能找到解决办法。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遇到困难不要退缩,要学会动脑动手。这种言传身教,比任何空洞的教导都更能深入人心。
在父亲的呵护下,那些小人书里的故事如同点点星光,照亮了我童年的夜空。而父亲以身作则传递的好学精神与人生智慧,更是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
父亲不仅在家庭和工作中尽职尽责,还心怀善良,乐于助人。村里的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即便不是在工作时间,只要有人来敲门求助,父亲总是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为他们诊治。记得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外面下着大雪,寒风呼啸。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原来是村里的王奶奶突发急病,家人慌了神,急忙来请父亲。父亲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穿好衣服,背起医药箱,冲进了风雪中。在王奶奶家,他仔细地检查病情,诊断出是急性肠胃炎,立刻为她打针、配药。等王奶奶的病情稳定下来,已经是凌晨了。王奶奶的家人感激不已,拿出钱来感谢父亲,却被父亲婉言谢绝了。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小事算啥,只要人没事就好。”这样的事情在父亲的生活中数不胜数,他用自己的医术和爱心,赢得了乡亲们的尊敬和爱戴。
父亲的双手,是岁月留下的最生动的印记。这双手,既能够熟练地握住听诊器,聆听患者身体的声音,准确地诊断病情;又能够有力地握住农具,在土地上辛勤耕耘。他的手厚实而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那是常年劳作和接触各种医疗器具留下的痕迹。小时候,我最喜欢牵着父亲的手,虽然粗糙,却充满了温暖和安全感。妹妹也曾天真地说:“爸,你的手真的粗糙。”父亲总是笑着回答:“干活的手呵。”就是这双粗糙的手,为我们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治愈了无数乡亲的病痛,在土地上创造出丰收的希望。
父亲的胡茬,也是我记忆中深刻的一部分。天阴下雨,不用去卫生院上班,也没有农活儿的时候,父亲就会拿出母亲的镜子,认真地刮胡子。他皱着眉头,认真地噘着嘴,那模样既滑稽又可爱,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他总是仔细地用手摸索,力求让所有的长胡子都从脸颊上退却。小时候,妹妹总抱怨父亲的胡子扎人,可现在想来,那扎人的胡子里,藏着的是生活的沧桑和岁月的痕迹。如今,我也长出了和父亲一样黑硬的胡子,每次刮胡子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对着镜子“砍伐”胡子的样子,心中满是怀念和感慨。
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的头发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小时候,父亲的头发乌黑浓密,一根根直直地矗立着,就像他那强硬的骨气一样。然而,去年有一次,我看到修剪完短发的父亲,不禁心头一震。他的头发变得稀疏花白,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他的头皮。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再年轻,岁月的风霜无情地染白了他的青丝。有时候,我还安慰他,让他染发,但父亲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外在的变化,他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每天精神抖擞地忙碌着,用乐观的态度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父亲不仅用双手和胡茬刻写着岁月的痕迹,更用沉默的担当支撑起整个家族。
他不是个天生健谈的人,平日里总爱坐在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看书或在手机里看趣闻趣事,听旁人谈天说地时,只偶尔点点头,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但当聊起药理医案、乡间旧事,或是家族里的过往,他就像换了个人,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光,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故事,便随着袅袅茶烟缓缓流淌。
作为家中姊妹六人里的长兄,父亲自小便把“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能吃得了亏,容得下”当作人生信条。他常说,老大得像棵大树,既能为家人遮风挡雨,也要容得下枝头所有的枝叶。这份担当,在他还是个青年时就已显露无遗——爷爷患肺结核的那些年,身为乡村医生的父亲,白天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看病,深夜还要守在爷爷床前。他亲自调配药剂、注射治疗,把专业所学毫无保留地用在家人身上。药香与消毒水的味道交织在老屋里,父亲熬红的双眼、日渐消瘦的身影,成了那段艰难岁月里最温暖的守护。
奶奶晚年缠绵病榻,父亲专心在家照料。一边治病护理,一边做饭洗衣。父亲很细致,在护理中,留意着里屋奶奶的动静,听见细微的响动,便立刻起身查看,为老人掖好被角、倒上温水。在他的精心护理下,奶奶安然度过九十三岁寿辰,临终前还握着他的手,喃喃道:“有老大在,我心踏实。”
这份长兄如父的风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整个家族。小叔创业失败时,父亲拿出仅有的积蓄帮扶。家族成员间偶有不和谐时,父亲总能用医者的沉稳与耐心,三言两语化解矛盾。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兄妹始终亲如手足,谁家有困难,一声招呼,众人便放下各自的事务,纷纷赶来相助。
那些藏在父亲寡言背后的故事,远比任何精彩的讲述都更有分量。他用听诊器丈量生命的温度,用宽厚的肩膀扛起家族的责任,把“长兄担当”四个字,写进了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坚守里。
如今,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回顾过往,父亲的一生是平凡的,却也是伟大的。他在医生和农民这两个身份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责任、担当、善良和勤劳。他就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又像一棵参天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岁月或许会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但他的精神和品质,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激励着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成为我们永远的骄傲和榜样。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