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夏波的故事

◉ 石彦勇

夏波一进门，放下她的爱马仕肩背包，就走向浴室。回家先洗手已经成了夏波的习惯。或许这和她的职业有关，作为一名医生，卫生防疫观念自然比其他人都强，想想也是，整天和患者打交道，勤洗手的确很有必要。
抹上消毒液洗过两遍，心里才踏实了,顺便把脸也洗一洗，缓解一下疲劳。瞅着墙面镜里那熟悉的身影，夏波心里其实蛮自信——
长长的睫毛护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光洁的额头下是两弯淡淡的柳叶眉。鼻子挺秀，双唇娇嫩似两瓣盛开的玫瑰。脸蛋粉白，玉颈修长，齐肩短发乌亮。配着天蓝色的韩版圆领短衫，夏波觉得自己有点像某位央视主持人，具体像谁一时又想不起来。她索性往后退了两步，侧身又端详了一会儿——高低起伏的胸部，匀称柔美的双腿。“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夏波无意中说出这句不知出自何处的诗。
“嘻嘻，嘚瑟过了。”她为自己的联想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一点不易觉察的红晕悄然间飞上面颊，好在旁边没人，只有她自己知道。
洗漱完毕，夏波打开冰箱拿了块西红柿，放入榨汁机里。据说，西红柿美颜效果最好，榨成汁更有利于吸收。
西红柿汁倒出来，刚好一小杯，夏波抿了一口，表情立刻显得有些夸张。原来这么难喝！不过没事，追求美肯定需要付出代价么，她闭上眼一口气就解决了。
爸去市上出差，妈去乡下看外婆，妹妹也去学校上晚自习，家里空荡荡的。夏波实在不想做饭，可是终究有些饿。她正准备用电磁炉随便做点什么，发现橱柜边压着一张纸条，拿起看时就笑了——
姐，菜盆下面有碗米皮是留给你的，知道你今晚不值班，一个人就不用做饭了。
已经很久没吃过米皮，夏波特别高兴，妹妹竟也知道疼人了。
夏薇薇正上高二，是理科班的佼佼者。就凭这一点，夏波便对妹妹非常佩服，她的逻辑推理和抽象思维能力远不及妹妹。夏波还记得以前老师们常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是想起那些计算，她的脑子常常犯懵，虽然自己也算一路考试走过来了，但她打心眼儿对理科是敬而远之的。
夏波吃过那些米皮，就在阳台上来回走动，她不想到外面去，她喜欢一个人的小天地。
阳台西边转角处置一面书架，靠书架摆张长方案子，案边放一盆文竹，围着文竹是笔墨纸砚。阳台东边悬空养了两盆格外繁茂的植物，一种是油绿的常青藤，一种是优雅的吊兰。下面地上则是比较高大的发财树，以及苍翠的龟背竹和正在开放的三角梅。挨墙脚还有一大一小两块造型别致的石头。实际上这些都是夏波的爸爸安顿的，他说这儿光线好，适合阅读习字。不过家里人没事儿时都喜欢到这里逗留一阵。在这儿，可以望见植被茂密的南山，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绿总能给人十分滋润和愉悦的感觉。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山野和楼群均已模糊，能清楚地听见下面广场上不断传来人们的说话，还有不远处接二连三的汽车鸣笛声。
对这个小小的县城，夏波无比熟悉和亲切。她不太向往到大城市去生活，虽然那里有更多的新鲜事物和更大的发展空间，但大城市的生活压力更大，尤其是自然环境远不及有山有水的小地方舒适。其实主要原因还是自己没出息，想到这一点夏波心里泛起一丝自卑，不过很快她又释然了，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人生，需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但具体如何面对，主动权还是在自己手里。就像她，作为中医院内科的主治医师，每周一三五接待门诊患者，二四六还要调换到住院部上班。时刻都不能有丝毫马虎，说实话，好累。不过想想自己的付出能够救死扶伤，能够为人解除病痛，心里就生出了大片的慰藉与快乐。
然而，生活啊，可不光只有工作。夏波不愿多想，但又无法控制自己。她都已经快奔三十了，仍是孤家寡人。凭着她的长相和才能，按说早就应该名花有主了。不知道情况的会以为是夏波眼高看不上平常人。其实不然。若要从头算起，对夏波献过殷勤，表达过爱慕之意的小伙子，差不多能组成一个排了。这里面有同学，有同事，也有朋友熟人，有有权的，有有钱的，也有有权又有钱的，但她都不够热心，所以终身大事就一推再推。爸妈为此很焦虑，已跟夏波多次聊起，说她即便是什么仙女，但落到这尘世上也得食人间烟火吧，花里面挑花，越挑越花啊。夏波却始终坚持说，若是遇不到合适的，哪怕单着也无所谓。说是这么说，可她心里终究很惆怅。她这个对病人极其同情和体贴的女医生，在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本身也需要某种关爱与呵护。
找对象，夏波有她的标准。除了大多数女孩子都很在意的情商，智力，财富和颜值等，夏波更看重人品，而尤其独特的是，她还要盘一盘对方的生辰八字与五行命理。夏波如此做并非彻底的封建迷信，这跟她学医的经历有关。上省中医学院时，讲《中医基础理论》课程的一位老教授曾引经据典并结合日常实例，对五行学说，做了长时间生动有趣的讲解，这使得夏波对五行与中医辨证施治，以及五行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非常感兴趣。课后她研读了大量有关这类问题的书籍和文章，甚至偷偷揣摩了同宿舍几个姐妹的属相五行，性格特点，和彼此融洽程度，结果让她更加沉醉于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那时，夏波就默默地叮嘱自己，将来寻找另一半一定要拿这个来把把关。这不，前面那么多对象没说成，其中有一部分就和她对五行的笃信不无关系。
但是现在，夏波的这个观念似乎有些松动。这倒不是说她要急于把自己嫁出去，而是因为最近她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一个人，就像那句歌词，确认过眼神，遇上对的人了。夏波突然决定不想再管什么五行六行合不合适。她估计爸妈可能不太满意，但应该会向她妥协，他们可是一直盼着女儿尽快找个男朋友的。
那天上午，夏波像往常一样在她的诊室里接待病人，来就诊的人不是很多。大约十点左右，进来一个男青年，文雅而机灵，自述咳嗽已有半月，吃过止咳药但效果不明显。夏波让他去拍了X光片，结果是支气管炎。她问他，准备吃中药还是西药。那男青年说，他以为中医院不开西药，能开的话，两样都开点吧，中西医结合疗效好。夏波给开了祛痰止咳的西药，然后号脉，又开出两付汤剂的方子。
这时，那男青年看了一眼夏波桌上的岗位牌，分外激动地问道：“夏大夫，你是不是夏薇薇的姐姐啊？”
“啊，你怎么知道夏薇薇的？”
“夏薇薇在我们班，她好像说过她姐在中医院。”
“噢，你是薇薇的老师啊，你给教什么课？”
“数学。”
“薇薇说他们的数学老师很厉害的，没想今天在这儿见到了！”
“过奖了，夏大夫，你们医生才真让人敬重呢。”
夏波想起妹妹时常提起他们的班主任欧阳老师，说欧阳老师给他们带数学，课上得倍儿棒，人也帅气，对学生又好，学生都喜欢。还说由于欧阳老师没成家，其他班个别胆大的女生竟给他递纸条，表达不该表达的心思，欧阳老师看了只是轻轻一笑，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反让那些女生难堪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再也不敢造次。
夏波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挂号单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这位叫欧阳帆的患者。就这么个人啊，的确不错！不知什么原因，夏波突然有些不太自在，一瞬间竟愣愣地定住了。当她发现，欧阳帆的目光也正注视着自己时，忙从纷乱的思绪里撤出来，把手边的鼠标缓缓移动了一下说：“欧阳老师，薇薇让你费心了。”没等欧阳帆搭话，夏波又忙说：“哦，你这个病要抓紧治，不能拖得太久，转成慢性支气管炎就不好治了。你把这些药吃完后，再来找我，我给你把方子重新调整一下。”
“谢谢夏大夫，我听你的。”欧阳帆对夏波微微笑着，边说边起身准备去取药。
在欧阳帆快要走出诊室门口的时候，夏波竟朝着他的背影几乎是大喊着说：“你记清楚，每周一三五我在门诊上，二四六就到后面住院部了。”
“夏大夫，我记住了，谢谢你，再见！”欧阳帆回头答应着，向夏波挥挥手，眼睛里溢出某种明亮的光彩。夏波点点头，马上又觉出自己的异常，以前可都是患者打问她上班的情况，今天她怎么就主动告诉了患者自己的工作安排呢？是因为他是妹妹的老师吗？有一点，却不全是。他高大的身躯，棱角分明的脸庞，清新的短发，浑厚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全身散发出的迷人的阳刚之气。这正是她长久以来所盼望的那种男士啊。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相信他还会来的。夏波的嘴角不由地向上扬起，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这么欢喜过。直到另一位患者开始向她描述自己的病情时，她才重新回过神来。
后来，妹妹跟夏波聊天，她问夏波：“姐，你见过我们的欧阳老师了？”
夏波浑身颤动了一下说：“啊……是……是见过，她来医院看病时见过的。”
“欧阳老师问我，说我姐夫在哪儿工作，我告诉她，你还没嫁人呢。”
“你说那么多干什么啊，哦，你们老师咳嗽好些了吗？”
“姐，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好？看过的病人是什么症状都能记住啊。”
“他说是你们的老师，我才留心了一点。”
“姐，我们老师帅吗？”
“净扯些没用的东西，帅不帅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话当真？可是，据我分析，你和我们的欧阳老师恐怕有戏哟。”
“学习去，少废话，不要胡编乱造。”
“我可是有根据的，这几天欧阳老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还有你，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的表情早就把你出卖了！”
“夏薇薇，你什么时间学得这样让人讨厌啊！”
“哼，那就等着瞧吧。”妹妹俏皮地伸了伸舌头，就跑开去做她的事。夏波倒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没吱声。她一方面有些责怪欧阳帆竟然居心不良，一方面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照妹妹的话来看，她不必担心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在夏波估算着欧阳帆该来找她重新开药的时候，欧阳帆果真来了。那是星期六，他直接跑进了住院部内科去找她。这家伙，记性真不错。
当时，夏波刚查完病房，给一个准备出院的患者交代回去后需要注意的问题。就在这时，她听见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麻烦您问一下，夏大夫今天是不是在这儿上班啊？”“啊，就是，在那儿呢。”夏波听出是护士小韩在回答那个人。
“欧阳帆！”夏波抬头就看见了，她先在心里喊了一声，而看起来她只是冲欧阳帆笑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欧阳帆也激动地点头示意。
边上的住院患者刚一转身，欧阳帆正要开口，夏波就瞅着他说：“欧阳老师，药吃完了？效果怎么样？”夏波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激荡着她的神经，整个病区突然变得十分可爱与轻松，但她马上又恢复到正常的医生角色。长久的职业习惯让她清楚，此刻，欧阳帆只是一个患者，和别的患者没有两样。为了让自己的状态更自然一些，夏波先到靠窗的水龙头上洗了洗手。
身着白大褂的夏波，有着云一样的柔软，也有着雪一样的圣洁，美丽而动人。看着眼前的夏大夫，欧阳帆在一刹那间忘了自己是来看病的。直到夏波招呼他坐下时，他才想起该回答夏大夫的问题了：“夏大夫，你开的药很管用，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给我再开点。”
“好的，我给你再看看。”夏波又坐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欧阳帆准备把前次的检查报告单给夏波看，夏波却说：“不用了，支气管炎，我知道。”
“那还用搭脉吗？”
“中医治疗，这是必须的。”
搭完脉，夏波还伸手在欧阳帆额头上试了一下体温，然后才重新开药。
“这次的药吃完以后，如果没什么症状就可以不用药了。注意平时多喝水，不要吃刺激性食物，比如辣椒。”
“谢谢夏大夫，我可以知道您的电话吗？以后身体有什么毛病，我好来找你！”
对欧阳帆的这个要求，夏波感到意外而高兴，她自己正想知道欧阳帆的联系方式，却不好意思开口。这下好了，欧阳帆先问她，顺理成章。夏波从抽屉里拿出一页A4的白纸，在正中间大方地写上了自己特别熟悉的那串数字，然后大方地递给欧阳帆。“不看病也可以找我啊。”夏波说出口后才发现这个补充实在多余，她羞涩地笑了一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夏波从阳台上回到她的卧室，按亮书桌前的台灯。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写一段日记。她不喜欢跟别人交往，而愿意把心里的话默默地交给纸和笔。夏波一边喝茶一边写着：
4月13日 晴
现在，我终于可以抛掉那些工作中的烦恼，和生活上的疲惫，因为他。看到他，我就想到一辈子，想到往后每一个能跟他在一起的日子。
我不想寻求别人眼中的大富大贵，我只希望，和他互相扶持，互相尊重，走到白头。
我希望他总是我的患者，啊……不，我希望他永远健健康康。

这时，夏波的短信响了，打开一看，是欧阳帆发的，他说：“夏大夫，现在我已经不咳嗽了，谢谢你治好了我的病！祝愿你幸福快乐……”
夏波回道：“欧阳老师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犹豫再三又大胆地加了一句“林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点了发送之后，夏波的心就咚咚地狂跳起来。
那边再回：“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从此，夏波和欧阳帆之间由医患关系转为恋爱关系，他们彼此间的称谓也发生了变化，省去某些客套理性的说辞，开始直呼大名了，有时竟连姓也抹掉，“帆”啊“波”的叫得彼此心尖儿都暖暖地颤动。

石彦勇修改于：2025-07-01 21: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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