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窝头的温度(短篇小说)
举报◉ 王仁爽(辽宁)
第一章 锈迹斑斑的时光(2005年立春)
——在轰鸣的机器声里,听见三十年前的雪落
2005年立春的清晨,北京第三机床厂的铁皮屋顶还凝着霜。我蹲在C620车床前调试卡盘,机油味混着铁屑钻进鼻腔。工牌突然被一只锃亮的牛津鞋踩住,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把小刻刀,在我脸上刮出三十年前的沟壑。
"李建国同志?"女人藏青色西装下的珍珠项链微微晃动,"我是张英啊。"
车间里的轰鸣声突然变得遥远。记忆如老式胶片电影倒带:1978年的教室,北风从窗棂的裂缝里钻进来,在黑板报的"农业学大寨"标语上吹出细白的霜。张英总在第三节课把额头磕在木桌上,发梢沾着晨霜,冻得通红的耳朵像两片小枫叶。她书包里总飘着煤灰味,因为每天天不亮就要跟着生产队抢煤核——那堆黑黢黢的煤块,是北方农村冬日里唯一的火种。
"给你。"那天她突然塞来半块红薯,指尖皴裂的口子渗着血珠。我假装捡橡皮,余光瞥见她袖口下的手腕:青紫的淤痕像地图上的河流,那是昨夜抢煤时被成年人的铁锹把抽的。后来才知道,她娘把最后半把高粱面烤成了炭,这半块红薯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
"你...怎么来了?"我擦着油污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张泛黄的照片,是1983年的毕业照,背面用钢笔写着:"致永远的同桌"。照片里她站在最后一排,蓝布衫洗得发灰,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像把生锈的镰刀,割开了三十年的时光。
第二章 窝头与钢笔水(1980年槐花雨)
——在饥饿的年代里,知识是最奢侈的糖
1980年的槐花开得正旺,空气里浮着甜丝丝的雾。张英突然把我拽到操场后的老槐树下,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盒盖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里面躺着支英雄牌钢笔,笔杆上的"北京"二字被摸得发亮。
"用奖学金买的。"她耳尖通红,把钢笔塞进我掌心,"老师说,考进前二十就能去县里参加竞赛。"我数过,这支钢笔在供销社要卖三块八,够买四十个窝头。她接着说:"我要考北大。"声音轻得像槐花瓣飘落,却在我心里砸出深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摸黑去生产队粮仓偷窝头,铁锁结着厚冰,得用体温把锁焐化。窝头还带着蒸笼的余温,我总要多拿一个——张英的妹妹病了,咳嗽声像破风箱。
"小兔崽子!"某天被看仓的老头逮个正着。扫帚疙瘩抽在腿上时,我听见娘在远处哭喊:"咱家三个劳力挣工分,你倒好,当起活菩萨!"爹蹲在门槛上卷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极了张英家那盏总也修不好的煤油灯。
那天夜里,我趴在被窝里揉腿。月光透过窗棂的裂缝,照在炕沿上的"窝头账本"——那是用作业本背面记的:十月十七日,高粱面;十一月三日,玉米饼......字迹歪歪扭扭,却工整得像印刷体。账本旁边放着张英送的钢笔,笔尖的金属凉得像块冰。
"建国。"娘突然掀开棉被,手里端着碗姜汤,"张英那丫头...不容易。"姜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雪。后来才知道,娘每天都会多蒸一个窝头,悄悄放在张英家的窗台上。
第三章 时光里的裂痕(1983年毕业季)
——有些离别,早被命运写进了草稿
毕业照定格在1983年夏末。张英站在最后一排,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把生锈的镰刀。拍完照,她把我拽到操场后的围墙边,从书包里掏出个硬皮笔记本。扉页写着:"当你在黑暗中行走,请记得有人借过你火光。"字迹被雨水洇开,像朵未绽的梅。
"我爹说..."她突然哽咽,"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原来她爹要把她许给村长的瘸腿儿子,换三百斤高粱米。我摸出兜里磨亮的钢笔要还她,她却推回来:"你留着,比在我这儿有用。"
那天傍晚,我跟着她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她蹲在地上捡石子,在泥地上画了座学校:"要是能当老师就好了..."石子划出的线条被雨水冲散,她抹了把脸,不知是雨还是泪。
三天后,她的座位空了。再回来时脖子上挂着钥匙,说是要照顾生病的妹妹。她把钢笔还给我时,笔尖在作业本上洇出个蓝幽幽的洞,像极了她眼底化不开的愁。后来听说,她娘把订婚的彩礼钱买了药,她爹举着扁担追了她二里地。
第四章 钢笔的轨迹(2005年春天)
——在北京的玻璃幕墙里,看见故乡的倒影
2005年春天来得特别迟。张英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28层,落地窗外飘着像棉花糖的云。她从红木文件盒里取出张发黄的纸,是我当年记的"窝头账本":十月十七日,高粱面;十一月三日,玉米饼......
"这是最珍贵的创业资料。"她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在抚摸某个圣物。茶几上的龙井腾起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我这才发现,她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那年为捡生产队漏分的麦穗,被联合收割机咬的。
"当年你给我的不只是窝头。"她突然说,"是活下去的勇气。"原来她拿着钢笔去县里参加竞赛,被北大教授看中,破格录取。而那支钢笔,她一直带到美国读博,现在放在她创办的"英才教育基金会"展柜里。
临走时,她塞给我个丝绒盒子。打开是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笔杆上刻着:"致1978年的春天"。
第五章 重逢与新生(2005年夏夜)
——在筒子楼的灯光里,听见未来的脚步声
张英的司机送我回筒子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肉的香味,混着尿布和84消毒液的味道。妻子正在给女儿辅导功课,看见我手里的果篮直咂舌:"这得多少钱?"
女儿突然举着满分试卷跑过来:"爸,我想买套《四大名著》。"妻子在身后咳嗽:"你爸那点工资..."我摸出张英给的名片,背面写着"英才教育基金会",烫金字体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
夜里,我摸出房梁上的铁盒。钢笔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旁边是女儿的满分试卷和张英的名片。妻子在身后轻声说:"要不...把那笔钱取出来?"我摇摇头——账本最后一页记着:2005年3月,女儿学费,借王叔贰佰元。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取款单上"伍万元"的字样刺得眼疼,却比不过三十年前扫帚疙瘩抽在腿上的疼。张英在电话里笑:"这才刚开始。"
第六章 永不生锈的火光(2015年秋天)
——在希望小学的操场上,种下整个春天
2015年秋天,我站在"英才希望小学"的奠基仪式上。张英的银发在风里飘,她攥着扩音器说:"三十年前有个男孩,用窝头给我续了命。"台下孩子们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墙上"饮水思源"四个大字,火光映在女儿的瞳孔里,像星星落进了银河。
回家路上经过老厂房,锈蚀的铁门上还留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女儿挽着我胳膊说:"爸,你当年真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梧桐树。
深夜,我翻出旧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上:2015年10月,捐赠教育基金伍拾万元。钢笔在"伍拾万"上洇出个蓝幽幽的洞,像极了三十年前张英眼底那抹不灭的光。
窗外,月光正温柔地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女儿在梦里呓语:"爸,我考上师范了..."我轻轻给她掖好被子,听见三十年前的风声穿过时光,在2015年的秋夜里轻轻回响。
尾声:火种的永续
2025年清明,我带着女儿回到故乡。老槐树还在,树洞里藏着1983年的玻璃弹珠。希望小学的孩子们跑过来,举着用野花编的花环:"李爷爷,张奶奶说您是英雄!"
我摸着孩子们的头,想起那个在雪地里等煤的女孩。如今,她创办的基金会已经资助了三千个孩子,而我,终于还清了当年偷窝头的"债"。
夕阳西下时,女儿把钢笔放在老槐树下。风起处,泛黄的账本纸页哗哗作响,像无数双小手在鼓掌。而我知道,有些火种,一旦点燃,就会永远燃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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