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粉笔灰与星辰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粉笔灰与星辰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六点，教职工宿舍楼里，闹钟声像一把钝刀划破寂静。林默从被窝里探出手，精准地按掉闹铃，动作熟练得像在解一道几何题。他眯眼盯着天花板——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年，边缘已经翘边。
“又是周一。”他嘟囔着，翻身下床。
林默是市立三中高三（4）班的班主任，教数学。他的衣柜里永远挂着三件灰衬衫、两条黑西裤，像排列组合的固定答案。洗漱时，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细纹——那是去年熬夜批改月考卷时，被台灯烤出来的。
七点二十，教学楼走廊已回荡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林默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粉笔灰在晨光里浮动，像一场微型雪。
“上周的立体几何，还有谁没听懂？”他敲敲黑板。
后排的体育特长生王磊举手：“老师，我脑子转不过那个圆锥……”
林默突然笑了。他抓起讲台上的篮球，用粉笔在球面上画了个圆：“想象这是地球，赤道是圆，经线是直线——现在，圆锥是什么？”
全班安静了三秒，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哦——”。林默看着王磊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老校长用同样方法点醒的瞬间。
中午十二点，教师食堂的窗口前，林默和英语组的陈薇并排站着。
“听说你班平均分又第一？”陈薇舀了勺番茄炒蛋，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侥幸。”林默扒拉着米饭，突然压低声音，“上周我偷偷把王磊的月考卷多给了5分，他差点哭了。”
陈薇筷子一顿，随即笑出声：“你这叫‘教育心理学’，还是‘徇私枉法’？”
两人对视，食堂嘈杂声里浮起一丝默契。
晚上九点，教学楼只剩高三楼层亮着灯。林默在走廊巡视，透过玻璃窗看见物理老师张岩正用激光笔在空气中画抛物线，学生们伸着脖子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雏鸟。
他想起上周张岩妻子生病，这男人白天上课晚上陪护，却坚持不请假。林默悄悄在教师群里发起捐款，第二天张岩桌上多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老师！”一个女生突然冲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草稿纸，“这道电磁学大题，我算到第三步就卡住了……”
林默接过纸，发现她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水。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是这样追着教授问问题，直到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
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林默一人。他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 窗外，教学楼顶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星辰坠入深海。林默收拾教案时，摸到抽屉深处一个铁盒——里面是学生偷偷塞给他的纸条：
“老师，您说数学是宇宙的语言，那您就是翻译官。”
“谢谢您没放弃我。”
“明年教师节，我要送您一支不会断墨的钢笔！”
他合上盒子，喉咙发紧。
凌晨一点，林默锁上办公室。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节拍。
“林老师，又这么晚？”阿姨抬头笑。
“马上高考了。”他拍拍裤腿上的粉笔灰，“孩子们要飞，我们得把跑道铺平。”
走出校门时，林默抬头看天。城市灯光淹没了星星，但他知道，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他和他的同事们正用粉笔灰，为学生们点亮整片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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