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轨穿过的菜市场（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腊月十八，正逢赶场。天刚蒙蒙亮，红旗便民菜市场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杨志远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三轮车，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梭。车上码着刚从自家大棚摘的草莓，红艳艳的，衬着翠绿叶子，像一筐燃烧的小火苗。"让一让，让一让嘞！"他吆喝着，声音里带着川东人特有的爽利。六十三岁的老杨是广安乡下来的，儿子杨承宇在重庆开了家装修公司，早说要接他去城里享福，他偏不。"我那些草莓苗，离了我不行。"其实他是舍不得这赶场的热闹。
"杨叔，今天草莓咋卖？"卖豆腐的郑淑琴探出头。她五十出头，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案板上的嫩豆腐还冒着热气。
"二十五两斤，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杨志远停下车，拈起一颗递过去，"先尝后买，甜得很。"
郑淑琴咬了一口，眼睛眯成缝："是要得。给我称两斤，娃儿放学回来吃。"她转头朝隔壁喊，"何姐，你也来点？"
何春梅正在整理她的山货摊位，竹筐里堆满了干香菇、木耳、竹笋，都是老家大巴山里的宝贝。她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却戴着个金镯子，是去年女儿考上重点大学时买的。"要得要得，"她应着，"杨叔的草莓，比超市的鲜。"
市场中央，马德昌支起他的羊肉汤锅。这口直径一米二的铁锅，是他专门找铁匠铺打的。锅里羊骨翻滚，汤色奶白，撒一把葱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马师傅，来碗羊杂！"退休教师谢文渊挤到摊前。他七十岁了，背有些驼，精神却矍铄。每个赶场天，他从南岸坐轻轨过来，就为这一口汤。"你这手艺，该申遗。"
"谢老师说笑了。"马德昌舀满一大碗，特意多搁了勺辣椒油，"您老慢用。这羊是今早上才从合川拉来的，活蹦乱跳的。"
谢文渊端着碗，在简易木桌旁坐下。对面坐着个年轻人，正埋头刷手机，桌上摆着半碗吃剩的米粉。
"小伙子，"谢文渊搭话，"第一次来？"
年轻人抬起头，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像大学生。"嗯，来重庆旅游，听说这菜市场有意思。"
"有意思？"谢文渊笑了，"你往那边看——"
顺着老人的目光，年轻人看见市场东头，孙晓芸的"芸姐直播"摊位围满了人。三十出头的孙晓芸穿着大红棉袄，正对着手机镜头喊："家人们看好了，这是正宗的城口老腊肉，烟熏了整整三个月！"她身后，丈夫赵志强正忙着给快递打包，额头上沁着汗珠。
"去年她还在广东打工，"谢文渊抿口汤，"现在回来做电商，听说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年轻人瞪大眼。
"保守了。"
十点钟，太阳爬过建川博物馆的屋顶，把"红旗便民菜市场"几个红字照得发亮。人流达到顶峰，摩肩接踵，声浪如潮。
杨志远的草莓已经卖了大半。他数着零钱，忽然听见熟悉的喊声："爸！"
杨承宇穿着笔挺的西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旁边站着个穿米色大衣的年轻女子，手里拎着礼盒。
"这是？"杨志远站起身。
"我女朋友，沈雨桐。"杨承宇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要来看看您。"
沈雨桐大大方方地叫："叔叔好。承宇老说您的草莓全重庆最好，我还不信，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她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这是给您泡的枸杞茶，赶场累了喝一口。"
杨志远愣在那里，眼眶有点发热。三年了，儿子终于肯带对象回家。他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保温杯："好，好……中午去馆子里吃？"
"就在您这儿吃。"沈雨桐笑着说，"我想尝尝马师傅的羊肉汤，还有郑阿姨的豆腐，何姐的山货……承宇说，这菜市场比网红餐厅有意思多了。"
杨承宇挠挠头："雨桐是学社会学的，写论文要调研市井生活。"
"啥市井不市井的，"杨志远咧嘴笑了，"就是老百姓过日子。"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谢文渊已经喝完第三碗汤，正和马德昌讨论羊肉的火候。年轻人——原来叫陆嘉言，成都某大学研二学生——笔记本上记满了采访内容。
"您觉得这菜市场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陆嘉言问。
马德昌擦着桌子，想了想："以前赶场，卖的都是自家吃不完的。现在？你看孙晓芸，把山货运到全国各地。再看那边——"
他指向市场西角。那里新辟出一片"文创区"，几个年轻人正在摆摊：手绘的重庆方言T恤、3D打印的解放碑模型、用废旧零件做的工业风首饰。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马德昌压低声音，"清华毕业的，回来创业。她说这叫'新国潮'。"
陆嘉言走过去，摊主抬起头，露出张素净的脸。"随便看，"她说，"这些都是我设计的，灵感来自重庆的老工厂。"
"建川博物馆就在旁边，"陆嘉言说，"您是受其启发？"
"算是吧。"姑娘叫江晚晴，说话轻声细语，"那些抗战文物，那些工业遗迹，不该被遗忘。我想让年轻人记住，这座城市的根。"
她拿起一个齿轮改造的胸针："这个原材料，是从重钢旧厂区捡的。每一个纹路，都是时光的痕迹。"
下午两点，人流渐散。杨志远的草莓售罄，郑淑琴的豆腐见了底，何春梅的山货也所剩无几。孙晓芸的直播间还在热闹，快递单已经摞了半人高。
"收摊收摊！"市场管理员冯建国拿着喇叭喊。他六十来岁，却精神得很，"注意卫生啊，谁乱扔垃圾，下次赶场罚款！"
没人抱怨。大家麻利地收拾摊位，扫地，倒垃圾。三年前市场改造，铺了防滑地砖，装了通风系统，还建了公共卫生间。冯建国每天巡查，比自家院子还上心。
"冯叔，"杨志远递过一支烟，"晚上喝两杯？"
"要得，"冯建国笑着摆手，"我戒了。你儿子对象来了，还不赶紧回去准备？"
杨志远嘿嘿笑着，三轮车蹬得飞快。后视镜里，建川博物馆的灰色墙体沉默矗立，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看着脚下这片升腾的烟火。
暮色四合时，红旗菜市场归于宁静。清洁工阿姨开着小型清扫车缓缓驶过，水枪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折射出彩虹。
陆嘉言坐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整理一天的笔记。手机响了，是导师发来的消息："调研怎么样？"
他望着空荡荡的市场，想起杨志远数零钱时粗糙的手指，想起孙晓芸直播时发亮的眼睛，想起江晚晴说起"城市的根"时温柔的神情。
回复："这里不是落后的市井，而是鲜活的当下。富足不在高楼大厦，而在热气腾腾的烟火里。幸福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草莓的甜、羊肉汤的鲜、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与热络。"
远处，轻轨呼啸而过，车厢里的灯光连成流动的星河。这座城市，正以它独有的方式，讲述着新时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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