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记得所有来路（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六点半，薄雾还未散尽，周秉文已经推着那辆掉了漆的永久牌自行车出现在环湖步道入口。六十七岁的老周退休前是嘉陵厂的车工，右手的食指缺了半截——那是八十年代给国防项目赶工时留下的勋章。
"老周，今天来晚了哦！"打太极的沈淑华收了势，她的剑穗上系着个褪色的平安符，是去年去慈云寺求的。沈淑华比老周小三岁，退休前是沙坪坝小学的音乐老师，丈夫去世五年，独居在湖东头的老小区。
"送孙子上幼儿园。"老周锁好车，从车筐里取出保温杯，里面是浓得发苦的老鹰茶。他望着湖面，水杉的倒影被雾气揉碎，"你说这湖，修了十几年了，还是看不腻。"
沈淑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湖心亭里，有个穿红色冲锋衣的身影正在压腿——那是马拉松爱好者程雪，三十二岁，某保险公司的理赔专员，每周三清晨准时出现，配速永远稳定在五分半。她的父亲三年前在这湖边突发心梗，是晨练的老周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驮着他去了医院，虽然最终没能救回来，但程雪从此记住了这个沉默的老人。
八点整，摄影发烧友"老法师"们占领了水杉林。长枪短炮架成一排，镜头对准了同一株树。
"李教授，您这尼康Z9是刚换的吧？"说话的是张薇，三十二岁，某互联网公司的UI设计师。她今天穿了一件改良旗袍，外罩羽绒服——这是她的"战袍"。被问到的李维民推了推金丝眼镜，他是重庆大学建筑系的退休教授，拍水杉拍了八年。他注意到张薇的相机肩带磨损严重，"小张，你这索尼该换根带了，哪天机器摔了得不偿失。"
张薇脸一红。上周她发在群里的"水杉倒影"被李维民私信指出地平线倾斜，为此她连夜看了三本构图教材。她不知道的是，李维民每晚都会浏览群里新人的作品，这个习惯源于他过世的妻子——生前也是摄影爱好者，总说"好照片需要有人欣赏"。
林深处突然传来喧哗。穿JK制服的女孩夏知微正在摆拍，她的男友顾明轩半跪在地上，手机举过头顶。"知微，你转个圈，对，要那种破碎感！"
"那是啥子破碎感嘛，"旁边扫地的环卫工陈桂芳嘀咕着。她在这工作了七年，见过太多网红。陈桂芳的丈夫在工地摔断了腿，儿子正在重庆交大读土木，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扫完这片湖区要去给三家做钟点工。
十点钟的太阳穿透云层，草坪上铺满了野餐垫。
刘志强和妻子赵晓婷带着双胞胎儿子占据了湖东头最好的位置。刘志强是某地产公司的销售总监，平时西装革履，今天却套了件印着小黄人的卫衣——这是四岁的刘思齐和刘念齐选的。"爸爸，我要放风筝！"思齐拽着他的袖子。
"等哈，爸爸先搭帐篷。"刘志强手忙脚乱地研究说明书，那顶自动帐篷在他手里变成了顽固的金属疙瘩。赵晓婷是全职妈妈，此刻正被念齐缠着要喝果汁，分身乏术。
"我来吧。"旁边野餐的单身母亲江雨桐看不下去了。她带着八岁的女儿江念慈，两人面前摊着画板和颜料。江雨桐是川美油画系的研究生，正在准备毕业创作，前夫去年出轨离婚，她独自抚养女儿。"这湖的颜色，"她眯起眼睛，"莫兰迪灰里透着普鲁士蓝。"
念慈正在画水杉，画纸上的树干歪歪扭扭。"妈妈，那个爷爷在干什么？"她指着不远处。
是周秉文。他正蹲在湖边，用一根树枝逗弄一只流浪猫。那猫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常客都叫它"踏雪"。"来嘛，"老周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昨天专门给你留的。"
踏雪蹭了蹭他的手。三年前它出现在湖边，瘦骨嶙峋，是老周一口口喂活的。现在它认识每一个常客：程雪跑步时会跟着跑半圈，李维民拍照时会在镜头前摆姿势，沈淑华练剑时它会蹲在石凳上打盹。
中午十二点，湖边的便民餐饮区飘起油烟。
"酸辣粉，小面，凉虾——"摊主赵德发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万州口音。他的摊位是辆改装的三轮车，但在这湖边摆了五年，已经算是"老字号"。
"老板，两碗小面，多菜少面。"两个穿骑行服的年轻人坐下，他们是重庆大学自行车协会的，刚从歌乐山骑过来。较高的那个叫秦朗，地理信息科学专业大三学生；矮壮的那个叫王铁柱，和他同村，都是石柱人。
"要得！"赵德发的手在调料碗间翻飞。
"叔，您这辣椒油是自家熬的吧？"秦朗问，"我尝得出石柱红辣椒的味道。"
赵德发眼睛一亮："娃儿你是哪里人？"
"石柱黄水的。"
"老乡！"赵德发多抓了一把豌豆尖，"不要钱，算叔请的！"他想起老家，想起三十年前揣着五十块钱来重庆闯荡的自己，想起去年考上交大的儿子。
不远处，李维民端着一碗凉虾，正和张薇讨论侧逆光。他的手机响了，是老伴的护工打来的："李教授，周老师又问您几点回来，我说是去拍照了，她不信，非要等您吃饭。"
李维民的老伴周慧敏患阿尔茨海默症三年了，只记得年轻时的事，记得他们相识于一场摄影展。他每周三来彩云湖，是因为这里是他向她求婚的地方——1979年的春天，水杉刚刚栽下。
下午两点，湖心亭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夏知微在拍"奔跑转场"视频时，高跟鞋卡在了木板缝隙里。她单脚站着，顾明轩不见踪影——他去停车场拿充电宝了，临走前还抱怨她"事多"。夏知微是江北某MCN机构的签约主播，二十三岁的农村姑娘，靠"破碎感少女"人设攒了八十万粉丝，但顾明轩是她唯一的"团队"，既是经纪人也是摄影师，还是她的初恋。
"让一下，我是医生。"江雨桐拨开人群。她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后来才转行学的油画。检查后发现只是脚踝扭伤，"这几天不要穿高跟鞋了，你这踝关节韧带本来就松。"
夏知微疼得眼泪汪汪，却还惦记着手机："我的直播……"
"命重要还是流量重要？"
这时周秉文推着自行车经过，从车筐里翻出一卷绷带——老工人的习惯，工具永远带在身边。"用这个固定，"他熟练地缠绕着，"我年轻时机床砸脚，比这严重多了。"
"谢谢爷爷！"夏知微终于放下了手机。她注意到老人的手，缺了半截食指，但动作依然灵巧。
顾明轩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充电宝："知微，我找到了！哎，你脚怎么了？"
周秉文摇摇头，推着车走开了。沈淑华正在前方等他，手里提着两个柚子："长寿老乡带来的，给你一个。"她顿了顿，"老周，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包了你喜欢的荠菜饺子。"
老周愣了一下，没说话，但接过柚子的手有些发抖。五年前儿子周明远车祸去世后，儿媳带着孙子改嫁，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过饺子了。沈淑华知道这些，但她从不点破，只是每周三"恰好"多带一份早餐。
傍晚五点，夕阳把湖水染成蜜糖色。
刘志强终于搭好了帐篷，虽然歪歪斜斜，但双胞胎在里面钻得不亦乐乎。江雨桐的画板上已经铺满了色彩，她决定把毕业创作的题目定为《湖边的十二时辰》——今天遇到的人和事，比她想象的更生动。
张薇拍到了今天最满意的一张照片：逆光中，周秉文的剪影正在给踏雪喂食，水杉林像燃烧的金色火焰。她没有用任何滤镜，却在摄影群里收获了今年最多的点赞。她私信李维民："李老师，能请您指点一下后期吗？"
李维民回复："不用后期，真实就是最好的滤镜。下周三我带你拍晨雾，五点到这里。"
赵德发开始清点收入，比周末平均少了一百块——因为下午那阵雨。但秦朗加了他微信，说下次带整个车协来吃，三十多号人。赵德发给儿子发了条语音："娃儿，爸今天遇到个老乡，石柱的，在重大读书……对，就是你们学校……"
程雪完成了训练计划，三十公里。她坐在湖心亭里拉伸，看着暮色中的城市灯火。父亲去世后，她一度怨恨这个湖，但老周的自行车让她明白，有些告别需要勇气，有些陪伴需要延续。她每周三来，是为了告诉父亲，她还在跑，还在生活。
晚上八点，彩云湖进入另一种喧嚣。
夜跑团的音乐声、广场舞的节拍声交织在一起。踏雪蹲在周秉文的自行车旁，等待今天最后的火腿肠。它已经七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岁，毛发开始稀疏，但眼神依然清亮。
夏知微被顾明轩背着走向停车场，她手里还举着自拍杆，但镜头对准的是天空——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我们下次还来，"她对顾明轩说，"不穿高跟鞋了。"顾明轩"嗯"了一声，没说她今天少赚了多少流量，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江念慈在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认识了踏雪、周爷爷、知微姐姐，还有会搭帐篷的叔叔。妈妈笑了三次。"江雨桐看到时，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刘志强的帐篷终于塌了。在孩子们的笑声中，他索性铺开野餐垫，一家四口躺在上面看星星。赵晓婷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比去三亚划算多了。"刘志强握住她的手，想起上个月差点签成的那个大单——如果签了，此刻他应该在陪客户喝酒，而不是在这里被儿子尿一身。
湖心亭的灯亮了。那是盏仿古的宫灯，照亮了亭柱上的对联——"云影天光涵万象，湖山草木蕴千秋"。李维民每周都会擦拭这副对联，因为这是他父亲1987年题写的，那时彩云湖还是一片鱼塘。
周秉文推出自行车，沈淑华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环湖步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明天还来？"沈淑华问。
"来，"老周说，"踏雪还在等我。"
"那饺子……"
"来。"
湖面泛起微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十个人的故事在此交汇：周秉文的孤独与坚韧，沈淑华的温柔与守候，程雪的奔跑与释怀，李维民的怀念与传承，张薇的迷茫与成长，夏知微的虚荣与觉醒，顾明轩的笨拙与真心，江雨桐的创伤与重建，刘志强的迷失与回归，陈桂芳的辛劳与希望。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全名，不知道对方的故事，但在这个周三，他们的生命轨迹在彩云湖畔短暂重叠，像水杉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土壤里紧紧相连。
踏雪跳上湖心亭的栏杆，对着月亮叫了一声。那是它每天的习惯，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约定。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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