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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金瀚 2 周前 阅读(457) 评论(0)

首发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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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湘潭)

题记:
熊二军带着刘学梅见父母亲,刘学梅领着熊二军到家里过新年,商量结婚的大事。

1984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过完正月十五,白石村后山的桃树就爆出了粉色的花苞。刘学梅踩着露水未干的青石板路,去县城汽车站。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呢子外套——这是年前大嫂肖萍从湘潭百货大楼给她捎回来的,说姑娘家出门,得有件像样的衣裳。

汽车在砂石路上颠簸了两个钟头,湘潭电机厂的红砖门楼出现在视线里。传达室的老头认得她,隔着窗玻璃招手:“刘同志,熊二军在车间呢,我让人去喊。”

刘学梅站在厂门口那棵法国梧桐树下,手指绞着挎包的带子。包里有三姐刘学娥做的剁辣椒,还有五弟刘学华从后山采的野山菌,大嫂用报纸包了又包,叮嘱她“头回见公婆,礼数要周全”。

熊二军从车间跑出来,工作服上还沾着机油印子。他比年前又高了,刘学梅得微微仰头看他。他把手套往裤兜里一塞,咧嘴笑:“你来了。”

就三个字。刘学梅却觉得,这三个字比厂里广播站的音乐还好听。

“我爹妈听说你要来,昨天就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熊二军推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杠擦得锃亮,“我妈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鳜鱼,说她最拿手的是清蒸。”

刘学梅抿着嘴笑,坐上后座时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湘潭市雨湖区曙光巷是一条青砖老巷,熊二军家的院子藏在巷子深处。院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门楣上的春联还是手写的,笔力遒劲——“读万卷书志在四方,行千里路心怀天下”。刘学梅认出来,这是熊二军的字。

大门打开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妇人迎出来,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打量刘学梅的目光温和而仔细,像在端详一幅刚裱好的画。

“你是刘学梅?一路上累不累?”李淑婷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顺手把女儿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二军信里说你要来,我高兴得几天没睡好。”

大堂屋里,熊震坤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眼镜片。他刚满五十二岁不久,身形清癯,中山装的领口洗得泛白,却熨得笔挺。见刘学梅进来,他起身时膝盖似乎顿了一下——那是常年伏案落下的毛病。

“熊伯伯好。”刘学梅站在门边,背挺得笔直。

熊震坤点点头,示意刘学梅坐下讲。茶几上摆着一套景德镇茶具,青花缠枝的纹样,杯里龙井正冒着热气。他把茶杯往刘学梅面前推了推,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

“二军在信里说,你在县文化站做播音员,高中生?”

“我是1979年湘潭县一中高中毕业的,那年高考参加了,超过湖南大学财会专业录取分数线23分。”刘学梅顿了顿,“但是,俺家里条件不允许,就没有继续深造。”

李淑婷在围裙上擦手,闻言看了丈夫一眼。熊震坤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我听二军说,熊伯伯和李阿姨都在一中教书。”刘学梅双手捧着茶杯,“教了几十年书,一定带出过很多大学生。”

“有。”熊震坤嘴角微微扬起,“1977年恢复高考,班上考上了十一个。去年有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前几天还来看我。”他说到这里,忽然问,“学梅,你想过继续读书吗?”

刘学梅愣住了。

茶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有些烫。她想起1979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傍晚。她考了全班第一,超过录取线二十三分。大哥刘学文在屋门口坐到半夜,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最后只说了句:“四妹,家里实在供不起。”

她把成绩单压在箱底,第二天就去公社小学代课了。

“想过。”她听见自己说,“但有些事,不是想了就能成。”

熊震坤沉默片刻,把茶杯往她那边又推近一寸:“读书的事,什么时候都不晚。”

午饭是李淑婷掌勺,熊二军打下手。鳜鱼卧在青花盘里,葱丝姜末铺得匀称;一碟冬笋炒腊肉,腊肉是湘乡带来的——刘学梅认得那是大嫂的手艺;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清亮见底。

熊震坤话不多,只不时给刘学梅布菜。李淑婷问起刘家大院的情况,刘学梅一一答了。说到大哥在文化局,二哥在供销社,三姐刚生了孩子,五弟在学木匠,她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也没有刻意粉饰什么。

“你们家,”李淑婷放下筷子,“是你在撑着?”

“不是我。”刘学梅摇头,“是大哥大嫂。爹娘走得早,是他们把弟妹们拉扯大的。”

李淑婷点点头,再没多问。

临走时,熊震坤送她到院门口。他站在那副手写春联旁,忽然说:“二军从小性子闷,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你是他头一回带回家的姑娘。”

刘学梅抬头看了看熊二军。

“他去年参加了高考,”熊震坤声音放得很轻,“考上了湖南大学土木系,五年制。他跟你说了吗?”

刘学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冬夜,熊二军握着她的手说“求学上进,但谁也不能告诉”。原来他的父母早就知道。

“说了。”她回答,“他说等开学了,每周给我写信。”

熊震坤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半晌,他说:“学梅,你是个好孩子。”

回去的路上,刘学梅坐在“永久”自行车后座,靠着熊二军的背。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你爸爸,”她轻声说,“是个顶好的人。”

熊二军蹬车的节奏没变,声音却有些紧:“俺爸妈平时话少,今天算说得多的。”

“俺爸说读书的事,什么时候都不晚。”

熊二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自行车轧过一片碎石,颠了一下。刘学梅拉住他的衣角,没松手。

1985年10月3日,农历八月初九,熊二军与刘学梅结婚了。

天刚蒙蒙亮,刘家大院就热闹起来了。大嫂肖萍在灶屋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红糖糍粑的香气飘满了院子。二哥刘学武从供销社借来两挂五百响的鞭炮,红纸封皮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五弟刘学华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把院门口的青石板扫了三遍。

四妹刘学梅的房间门虚掩着,三姐刘学娥正在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刘学娥握着檀木梳,一下一下,比给自己梳头时还仔细。她的儿子赵乾已经两岁多了,此刻正趴在床沿,睁大眼睛看四姨的新娘红妆。

刘学梅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认不出来。镜中人穿着大红对襟褂子,领口绣着缠枝莲,是李淑婷亲手做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插着大嫂陪嫁的那支银簪。腮红抹得有些重,是二嫂陈芳的手艺。

“三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刘学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怎么不对?”

“熊二军是大学生,毕业了要分到省城。我……”她顿了顿,“我只是个高中生。”

“你是高中生不假,”刘学娥把梳子放下,扳过她的肩膀,“可你也是刘家大院的四妹。当年爹娘走得早,你才十二岁,就知道背着五弟去灶屋煮粥。大哥大嫂不在家,你一个人带五弟,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给他,自己饿得腿发软。这些事,你当没人记得?”

刘学梅眼眶红了。

“熊二军是读书人,他看上你,不是看上你读了几年书。”刘学娥替她把银簪扶正,“他看上的是你这个人的心性。”

这时候,门外响起五弟的喊声:“四姐!新姐夫来了!”

刘学梅站起身,红绸裙摆拂过门槛。院子里,熊二军正从自行车后座卸下礼品——两瓶邵阳大曲、一条精装白沙烟、一盒湘潭特产灯芯糕,还有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彩礼。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是父亲熊震坤年轻时穿过的,李淑婷改了肩宽和袖长,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刚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站在晨光里,比两年前显得更高了,肩背也宽厚许多。湖南大学土木系的功课重,图纸一张接着一张画,他却还是每月一封信,从不断绝。

刘学梅站在堂屋门口,隔着满院的人与他对视。

熊二军看见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腼腆的笑,是发自心底的、毫不掩饰的笑。

“学梅,”他说,“我来接你了。”

大哥刘学文从堂屋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灰呢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根。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熊二军把礼品一样一样放在八仙桌上,看着弟媳们围上来打趣新姑爷,看着五弟偷偷去摸那辆永久自行车的车铃。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熊二军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大哥。”

大哥刘学文点点头。他原本心里准备了许多话——你是读书人,要好好待四妹;四妹从小苦过来的,你别让她再吃苦;我们家底薄,但人穷志不穷……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好。”

鞭炮炸响,红纸屑飞了满天。五弟刘学华捂着耳朵跳脚,大嫂肖萍端着红糖水从灶屋出来,二嫂陈芳拽着两个女儿不让她们往前凑。刘斯咏八岁了,踮脚去看新姨父;刘斯丽才六岁,被鞭炮声吓得往母亲身后躲。

三姐夫赵军举起海鸥相机,邀请大家在院里站好,取景框里挤满了人,他在一瞬间按下了快门,拍下来一张全家福照片,大哥大嫂站在了正中间。从左往右依次为:三姐刘学娥抱着娃,刘学梅、熊二军、大嫂、大哥刘学文、二哥刘学武、二嫂、五弟刘学华。

“新娘子笑一个!”他喊。

刘学梅被他逗乐了。

熊二军拉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指腹有握铅笔磨出的茧子。十月初三的日头暖暖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1988年7月,湘潭县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刘学梅从电大考场出来时,恰逢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她的的确良衬衫湿透了一半,后背紧贴着皮肤。她没有立刻找阴凉处歇脚,而是站在树荫边缘,把手里的准考证翻来覆去看。

最后一门,成本会计。她试卷题目答完了,还检查了两遍。

“学梅!”

她回头。熊二军推着自行车从树荫那头跑过来,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比三年前又黑了些,在岳麓山下画了五年图纸,毕业设计拿了优秀,如今在省建筑设计院里是年轻人里挑大梁的。

“怎么样?”他把车停稳,从车篮里拿出军用水壶。

刘学梅接过水壶,没急着喝:“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方案要改?”

“改完了。”熊二军看着她,“来接你。”

刘学梅把水壶凑到嘴边,垂下眼睛。三年的电大,每周末坐长途汽车往返湘潭和湘乡,深夜还在灯下背会计分录。有几次她累极了,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桌上的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

“我觉得,”她慢慢说,“应该能过。”

熊二军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握着水壶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比从前粗糙了,画图磨出的茧子更厚。

“回家吧,”他说,“丹妮该想妈妈了。”

刘学梅抬起头。熊丹妮,1986年12月8日出生的女儿,如今已经一岁七个月。她想起出门时小家伙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她把水壶挂回车篮,坐上后座时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角。七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沥青路面蒸腾的热气。

“二军,”她忽然说,“我想去考会计证。”

“好。”

“考完了证,我想去湘潭县会计事务所应聘。”

“好。”

“那要是聘上了,丹妮怎么办?”

熊二军蹬车的节奏没变:“白天送厂里托儿所,晚上我接。”

刘学梅靠在他背上,没再说话。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掠过,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湘潭县电大考试成绩单寄到那天,熊二军正在院里加班画图。刘学梅拆开信封,手指抖得厉害。三科平均八十七分,成本会计九十一。

刘学梅把成绩单压在胸口,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熊丹妮咿呀学语的声音——婆婆李淑婷退休了,每周三来帮忙带孩子,此刻正在阳台上教孙女认花。夕阳把阳台染成橘红色,一老一小的剪影贴在一起。

刘学梅走到阳台上,从背后轻轻抱住女儿。熊丹妮回头,小胖手摸她的脸:“妈妈,哭了?”

“没哭。”刘学梅蹭了蹭她的掌心, “妈妈高兴。”


1990年7月,熊二军从湖南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

熊二军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刘学梅请了假。她已经在湘潭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了一年半,从最基础的出纳做起,如今开始独立做账。丹妮三岁半,送进了建筑设计院隔壁的厂办托儿所,每天早上熊二军骑车送,下午刘学梅下班接。

岳麓山的樟树绿得发黑,熊二军穿着学士服站在大礼堂前,学士帽歪了一点,刘学梅伸手替他扶正。

“别动,”她说,“拍张照。”

1988年9月,刘学梅到上海出差时,顺便买回来一台红梅牌照相机,已经用了四年。取景框里,熊二军站得笔直,学士服的领口被晒得有些褪色。他的头发比大学时薄了些,在太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刘学梅按下快门,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妈妈!”熊丹妮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支狗尾巴草,是刚才一位老师编给她的。她把草举到爸爸面前,调皮地说:“送给您,毕业礼物。”

熊二军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学士帽歪了,他索性摘下来扣在丹妮头上。

“爸爸毕业了,”他对女儿丹妮说,“以后天天回家吃晚饭。”

大女儿熊丹妮认真地想了想:“那你能不能每天带我去坐滑梯?”

“能。”

刘学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女俩头顶着头说话。七月的阳光穿过樟树叶洒下来,风一吹,满地光斑都在动。

分配通知是八月初下来的。湖南省建筑设计院,助理工程师,月工资一百一十二块。熊二军去报到那天,刘学梅请了半天假,把他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熨了又熨。

“又不是第一次去上班,”熊二军站在穿衣镜前,由着她整理领口,“你比我还紧张。”

刘学梅没说话,把他的工牌别正。

工牌是不锈钢边框,蓝底白字,上面写着姓名和职务。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夜,刘家大院的煤油灯下,她第一次说出“湘潭电机厂四级钳工”这几个字。

那时候她不知道钳工也会参加高考,不知道这个骨瘦如柴的青年会变成湖南大学土木系的毕业生,不知道自己会从县文化站的播音员变成会计事务所的审计员。

她只知道自己想和这个人过日子。

“走吧,”她说,“别迟到。”

1991年深秋,刘学梅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红线,她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发了很久的呆。丹妮四岁,刚上托儿所中班,终于不用每天接送三趟;她的会计工作刚上手,事务所准备派她去参加注册会计师培训;熊二军进了院里一个重要项目组,常常画图到深夜。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没有告诉熊二军,连着几天睡不安稳。有天晚上丹妮睡了,她坐在台灯下发愣,熊二军从图纸里抬起头。

“有心事?”

刘学梅摇头。

熊二军放下笔,走到她身边蹲下,仰头看她。他蹲着的时候比她坐着矮一截,像七年前在电机厂门口那样,需要微微仰视。

“学梅,”他握住她的手,“你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刘学梅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把验孕棒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他手心,别过脸去。

熊二军低头看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很久没有说话。

“你要是觉得现在不合适,”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可以再等等。”

刘学梅没回头。

“我是说,”他顿了顿,“我听你的。什么时候都可以,怎么决定都可以。”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从湘潭站发出的绿皮车正驶向远方。刘学梅盯着窗帘上的花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夜,她躺在床上对五弟说:“姐等这一天好久了。”

她等的是离开刘家大院,等的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等的是不用再为一口饭、一间房、一张床发愁的日子。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可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些“等”并不是终点。

“留着吧。”她转过来,声音很轻,“咱们养得起。”

熊二军低着头,握着验孕棒的手指节节发白。良久,他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丹妮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刘学梅给她穿袜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丹妮,你要当姐姐了。”

四岁的女孩低头盯着自己翘起的脚趾头,想了一会儿:“那他会跟我抢妈妈吗?”

“不会。”刘学梅把袜子拉平整,“妈妈是丹妮的妈妈,永远都是。”

丹妮又想了想:“那他能不能睡爸爸那边?”

刘学梅一怔,随即失笑。她想起多年前的冬夜,五弟刘学华调皮地说“姐,我去同村阿牛哥家睡,让你与姐夫圆房”。那时她二十三岁,在煤油灯下憧憬一个城里人的未来。

如今她三十二岁,丈夫是省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大女儿熊丹妮在托儿所中班,腹中的孩子将在明年夏天出生。

“能,”她搂住丹妮,“你说了算。”

1992年5月,熊丹阳在长沙湘雅医院出生。

刘学梅产后虚弱,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熊二军请了陪产假,白天跑手续送样本,夜里趴在床边打盹,手一直攥着她的。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熊二军抱着裹在襁褓里的二女儿熊丹阳,刘学梅牵着丹妮的手,一家四口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从湘潭开来的班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人。

大哥刘学文还是那件灰呢中山装,头发全白了。大嫂肖萍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凌晨起来炖的鸡汤。二哥刘学武抱着两套亲手做的棉衣,二嫂陈芳牵着两个女儿。三姐刘学娥快步走上来,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五弟刘学华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从白石村后山采的野杜鹃。

“大哥……”刘学梅刚开口,就被刘学文抬手止住。

“别说客套话。”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孩,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开口。

五弟刘学华挤上前,把那把野杜鹃塞进刘学梅手里。花枝沾着露水,紫红的花瓣有些压皱了。

“四姐,”他说,
“我要当五舅了。”

刘学梅低头看花,又抬头看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哥微驼的背,大嫂鬓边的白发,二哥依然清瘦,三姐眼角添了细纹,五弟不再是当年说“姐我让床给你圆房”的少年了。

三月的风吹过医院门口,带着消毒水味和花香。

她抱着刚出生的二女儿熊丹阳,忽然想起1983年的那个年关。大雪落在刘家大院的屋檐上,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她在黑暗中看着房梁,说“姐等这一天好久了”。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

熊二军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手肘,另一只手抱着女儿。丹妮拽着她的衣角,仰头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刘学梅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

“回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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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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