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手机

◉ 金瀚（湘潭)

题记：
从一部手机的变迁看今日中国智造。本文是原创微型小说。

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援朝从深圳回来，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妈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头也没回。

“又带什么回来了？”

刘援朝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没说话。他媳妇翠芳凑过来，扒开袋子看了一眼，叫了一声。

“我的娘。”

是一部摩托罗拉998。翻盖的，比巴掌还小，银灰色，在灯光底下闪。

刘援朝在深圳给一个香港老板开车，老板换手机，这部旧的给了他。他在回来的火车上捂了一路，怕人偷，怕人抢，怕人碰坏了。

翠芳想拿起来看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多少钱这个？”

“新的七八千。”刘援朝说，“这是二手的，也得两三千。”

他妈的手顿了一下，丸子掉进油锅里，溅起一滴油。

两三千。她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百块。

年夜饭的时候，刘援朝把手机掏出来，摆在他爸的遗像旁边。他爸死得早，没见过这东西。他说，爸，你儿子有手机了。

他妈没吭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二〇一〇年，刘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刘援朝送他去学校，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手机店里，给他买了一部iPhone 4s。白色的，后头有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四千九百九十九。

刘建国说，太贵了，不要。

刘援朝说，你考上大学，爸高兴。

他把手机塞给儿子，又从兜里掏出那张旧的摩托罗拉998，说，你看，爸也用上智能的了。其实那部摩托罗拉早就不能用了，电池鼓了包，后盖都盖不上。

刘建国在宿舍里学会了用手机上网。他给家里打电话，说，妈，我手机上能看到咱家院子。他妈问怎么看，他说用高德地图，卫星拍的。他妈听不明白，只说，别老看手机，伤眼睛。

大三那年，刘建国用手机给他妈买了一双鞋。他妈收到鞋，给他打电话，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打工挣的。他妈说，别骗我，是不是网贷？他说不是，是真的，用手机买的。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手机还能买东西？

他说，能，什么都行。

他妈说，那你给我买一斤橘子。

他说，妈，橘子不用买，楼下就有。

二〇二〇年，刘建国在华为上班三年了。

他参与的是天机芯的项目。芯片是自研的，系统是自研的，连地图都是北斗的。发布会上，余总拿着那部手机说，今天我们实现了从芯到端的完全自主可控。

刘建国坐在台下第六排，鼓掌鼓得手心发红。

晚上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你在电视上没？他说没有，我在台下。他妈说，那也挺好，台下也是自己人。

他问他爸呢。他妈说，在院子里，拿你的旧手机看北斗地图，看咱家那几亩地。

刘援朝六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半。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但只会用两个功能：打电话，看地图。他把地图放大，再放大，找到自家的院子，找到院子后头那棵枣树，找到枣树边上那口井。井是他爸年轻时候打的，现在早就不用了。

刘建国说，爸，你看什么呢？

刘援朝说，看你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刘建国没听清，喂了一声。

刘援朝说，你爷爷要是活着，看看这个，不知道该多高兴。

二〇二三年，刘建国出差去美国。

在旧金山的机场，他看见一个中国游客拿着华为手机在拍免税店。店员走过来说了什么，游客把手机收起来，换成一部苹果。

刘建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想起他爸那部摩托罗拉998。一九九九年，一个中国司机从香港老板手里接过一部二手手机，捂了一路，怕人偷，怕人抢，怕人碰坏了。

二十四年。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北斗地图，找到株洲，找到那个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小黑点，是他爸，站在那棵枣树底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旧金山灰蓝色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天上有五十五颗星，是中国的。

(丙午正月初十，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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