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养蜂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养蜂是光明的事业。这是由一篇采访稿改写成的微型小说,文中人物皆是虚构。
一九九二年三月,湘潭县的油菜花开得正盛。
蒋光明蹲在田埂上,身后摆着二十三个蜂箱。蜜蜂在他头顶织成一张流动的网,嗡嗡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湖南日报》的陈记者踩着田埂走过来,皮鞋上沾了黄泥。他站在蒋光明身后,掏出本子,又看了看那些蜂箱,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头。
“你站远些。”蒋光头也没回,“它们认生。”
陈记者往后退了两步。
蒋光明站起来,掀开一个蜂箱的盖子,拎起一框蜂脾。密密麻麻的蜜蜂爬在上面,有的翅膀还沾着金黄色的花粉。他凑近了看,手指轻轻拨开几只,露出底下整齐的蜂巢。
“蜜不少。”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记者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问:“蒋师傅,当初怎么想起养蜂的?”
蒋光明把蜂脾放回去,盖好箱子,这才转过身来。
他四十出头,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土。他看看陈记者,又看看远处那片油菜花,眯起眼睛。
“你晓得蜜蜂是做什么的不?”
陈记者愣了一下:“采蜜,酿蜜。”
“还有呢?”
“传粉。”陈记者说。
蒋光明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几只蜜蜂绕着他飞了一圈,又回到队伍里去。
“假如世界上没有蜜蜂,”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绿色植物就授不了粉,结不了籽。一年两年还能扛,三年五年,草没了,树没了,庄稼也没了。”
陈记者停下笔,抬起头看他。
蒋光明还在望着那片油菜花。风把花香一阵一阵送过来,甜丝丝的。
“草没了,吃草的动物就没了。动物没了,吃肉的也活不成。”他吸了一口烟,“人什么都吃,人活到最后。”
他没往下说。
陈记者等了一会儿,追问:“然后呢?”
蒋光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然后就没了。”
陈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记完了,他抬起头,发现蒋光明又蹲下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蜂框,仔细端详着。
“蒋师傅,您刚才那番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没人教。”蒋光明说,“自己想出来的。”
“想了多久?”
“想了好几年。”他把蜂框放回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一开始就是觉得养蜂能挣钱。后来天天跟它们待着,看着它们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一天几千趟。我就想,它们图什么?”
陈记者没说话。
“后来想明白了。”蒋光明说,“它们不图什么。它们就是那么活着。但它们那么活着,让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了活路。”
他从箱子上拿起一顶旧草帽,扣在头上。
“我媳妇说我整天想些没用的。县里开会,领导说要搞副业,提高收入。我想的是,我干这个副业,挣了钱,还能让这世上多几棵树,多几棵庄稼。划算。”
陈记者笑了,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蒋师傅,能拍张照片不?”
蒋光明摆摆手:“别拍脸,拍蜂箱。”
陈记者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二十三个蜂箱整齐排列,蜜蜂来来往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蒋光明蹲在旁边,草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快门响了一声。
蒋光明站起来,走到下一个蜂箱跟前,又掀开盖子。
“三月份分蜂,现在正是时候。过几天要把它们分一分,再添些新箱。”他边说边干,像是忘了还有个记者站在旁边。
陈记者收起本子和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蜜蜂在蒋光明身边飞舞,落在他肩上、帽檐上,他一动不动,像是它们中间的一棵老树。
“陈记者,”蒋光明忽然开口,“你那文章里,别写我那些话。”
陈记者一愣:“为什么?”
“人家看了要笑。”他把蜂框放回去,“一个养蜂的,说什么人类消失不消失的。”
陈记者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挺好。”
蒋光明没再接话,摆摆手,算是送客。
陈记者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出老远了,回头看了一眼。蒋光明还蹲在蜂箱旁边,蜜蜂还在他头顶飞。油菜花开得金黄,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
四月,文章在《湖南日报》登出来,占了巴掌大一块地方。标题是《养蜂人蒋光明的春天》。里头引了他那句话:
“假如世界上没有蜜蜂,人类就会在地球上消失。”
蒋光明的媳妇拿着报纸,在门口念给他听。念完了,问:“你真说过这话?”
蒋光明正在修一个旧蜂箱,头也没抬。
“说没说过,忘了。”
他把最后一块木板钉上去,拎起来晃了晃,放进了那排新做的蜂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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